在北宋那会儿，蔡襄（1012-1067）可是政坛和文坛都得看的人物。这位官拜端明殿学士的要员，在皇祐三年（1051年）的时候给内弟葛公绰写了封手书，那年他正满四十岁。这封信后来成了有名的《入春帖》。这张卷子长30厘米、宽41.1厘米，用纸写的草书一直传到了现在，原本保存在北京故宫博物院里头，被大伙儿当书法史的重要文物看。这信其实是蔡襄跟葛公绰私下里的唠嗑。那时两人关系特铁，信里没几句话，里头藏着三层意思：一是开春了天气阴晴不定，蔡襄特意嘱咐对方好好保重；二是说起自己的仕途——本来想辞官回家侍奉父母，没想到朝廷准了他复任原职；三是说想用一块好端砚把以前送给对方的铜雀台瓦砚换回来，给个叫“十三兄”的人。就这短短的几行字，有人情世故，也有礼物往来，刚好照出了宋代读书人过日子的一个小侧面。 后人夸蔡襄写字的评语挺多。苏轼给书法排了个座次，说他的行书当时最棒，小楷其次，草书排在最后。黄庭坚在《题蔡君谟书》里用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打比方，说他的字看起来清清爽爽、顿挫有力，又带着一股子闺房里的温柔劲儿——既有力气起伏，又不失细腻柔美。米芾在《海岳名言》里更是把他比作“少年女子，访云寻雨”，形容体态妖娆、走路慢悠悠的样子。这三位大书法家看问题角度不同，最后都不约而同地盯着一个词：雅致。 细看《入春帖》，草书写法很像现在的今草风格，明显是从王羲之、孙过庭那里传下来的。全帖几乎每个字都独立写的，很少连笔缠绕在一起，这在草书里算是比较收敛的写法。蔡襄在整体氛围的控制上做得不错，上下呼应、气韵顺畅。不过跟王羲之王羲之那种雄强劲健的风格比起来，他更喜欢文人那种细细的、内敛的感觉。要说到结构布局，这帖看着挺均匀的，少了那种大幅度跳动的笔画来打破节奏——这也正好说明蔡襄的草书不是靠气势吓人的，而是重在表现一种儒雅、温润的书卷气。 在书法史上看蔡襄的草书水平或许排不上第一流，可是那份从容和高贵的感觉特别耐人寻味。他没往疯狂奔放的那个极端走，而是用一种克制的方式，在规矩和性情之间找了个自己舒服的平衡点。这种“有分寸”的表达正跟他本人的气质相符——既是朝廷重臣又是文坛雅士，笔下写的终究是心里头的想法。【1】襄启：入春以后，因为人太少不方便差遣人去送信问候，只能天天在心里想着您了。最近天气阴晴不定让人没法预料，估计您身体还行吧？家里人也都平安。我全家都好着呢。去年冬天特别冷的时候我出门受了风寒生病了（积劳成疾），各种毛病一起来折磨我很难受支撑不住啊。 虽然我想通过写文章向上边请长假辞了官好好养病（求丐祠），现在又承蒙皇上恩典让我恢复原来的职位了（复供旧职），恐怕您已经听说了专门写这封信跟您说一声吧。前些日子我送您的那个铜雀台瓦砚，“十三兄”特别想要这个东西呢（他就是想拿去玩玩）。 您能不能把这个砚台寄给我一下？ 明天我就去找块好端石刻成砚台再送给他吧。 正月十八日 公绰仁弟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