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的“鹊尾炉”

2009年定州考古现场的那一下铲土,直接把尘封千年的历史翻了出来。一个刻有莲花瓣纹的高足炉重见天日,虽然它肚子里能装的东西不多,口径才9.1厘米,却足足有19.6厘米高,喇叭状的脚稳稳托住深肚子,釉面微微泛着青光,沿着口沿刻出的花叶看着清爽利落。现在它安安静静地待在河北省文物研究院,像是一段被岁月压弯了的烟幕,随时准备再次腾起来。这种小炉子古人管它叫“行炉”,听起来就有股子风尘仆仆的意思。程大昌在《演繁露》里写得很生动,说是主持斋礼的人亲自四处走动,给香炉添香火。它其实是南北朝那会儿“鹊尾炉”的后代。“鹊尾炉”肚子深得像个杯子,后面拖着一根长柄弯弯曲曲的,就像鸟尾巴一样,方便单手拿着。用金属做出来的,再配上纯手工的掐丝工艺,肯定是寺院里的“高配货”。中唐榆林窟第25窟南壁的壁画里就有手持鹊尾炉的巡香僧人;宋赵光辅画的《番王礼佛图》里,国王在前拿着香炉,身后的人捧着香炉伺候着,一路都飘着香烟。金属的虽然值钱,但架不住烟火气往四处散开——到了唐宋那会儿,佛教变成咱们本土的文化了,“行香”这种仪式不光在庙里搞,也会到街上摆长龙、到皇帝巡游的车队里去显摆。鹊尾炉也就成了随身带着的信仰标志。定州静志寺塔基底下挖出过一只北宋时期的铜鹊尾炉。到了晚唐五代一直到北宋,陶瓷发展正红火的时候也是佛教最贴近生活的时候。金属做的鹊尾炉太贵了,陶瓷做的行炉就趁机跑了出来:把长柄去掉变成高足杯状的身子胎子薄釉子亮价钱便宜得多。定窑、磁州窑、耀州窑轮着上阵使劲雕花纹把莲花瓣或者覆瓣纹弄得干干净净老百姓也能左手拎着香炉子右手拿着糖葫芦去逛集市。香炉一旦走出寺庙大门就变成了家里的日用品烧香不再是和尚的专利而是大家都在做的一件事:早上起床点一炷线香看书时点沉香抚琴时点檀香烟雾缭绕的时候心情被抚平心性也变得稳重定窑的那个小香炉倒“V”形的尖角刻得又锋利又流畅看着简单其实藏着贵族挑人的眼光——花瓣一开一合就像呼吸的节奏一样。这一炉香火从南北朝的铜鹊尾变成北宋的定窑高足杯完成了身份的大搬家;从佛前的法器变成案头的摆设又悄悄把日常生活的味道给变了模样。几千年过去了我们还能在那一抹青白的釉光里闻到穿越时空的松香和莲花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