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那门前的牙就跟我合不来,吃点热辣的它准得喊疼。特别是那回

小时候那门前的牙就跟我合不来,吃点热辣的它准得喊疼。特别是那回为了把塞在牙缝里的碎屑挑出来,手里的牙签突然一滑,在门牙内侧划出一道大豁口,眼瞅着像是要掉出来似的。我心里明白,这牙是真不打算陪我过了。等到过年那顿年糕啃得正欢的时候,“咣当”一声脆响,这颗牙干脆从中间被挤歪了。当时那股酸麻劲儿窜到心里头,嘴张得像打了个哈欠似的合不上,我试着用手推它回去,却发现它早就松到抓不住了。大家伙儿让我去看大夫,可一听说要把牙拔掉,心里头那股怕疼的劲儿就上来了,总觉得这伤了身体还得丢人现眼。 直到后来讲鲁迅的课文读到那句话时,我这才猛地清醒过来:要是学生也这么笑话我,我这张老脸可往哪儿搁?为了守住这当老师的脸面,我决定豁出去了。躺在牙科那张冰凉的椅子上,我又想起当年换牙那会儿妈妈的念叨:上牙要扔到床底下,下牙要扔到房顶上才能站得正。 我想自己当年是不是站歪了身子?或者是因为小时候吃得太简陋?反正现在木已成舟。医生先在我牙龈上打了一针麻药,过了十来分钟感觉麻木了以后,他伸手夹住了那颗松动的牙齿。前后也就晃了两下、拧了一下再一提劲,这颗牙就彻底离开了。整个过程不过三分钟,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地响个不停。 看医生把拔下来的牙齿放在盘子里时,我感觉它就像一只被人遗弃的船锚一样孤零零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牙齿也是有感情的。当天晚上我对着镜子一照,下门牙那儿空出了一道长长的沟。那种既像是卸下重担又像是空落落的感觉很难形容:一方面再不用提心吊胆了;另一方面也没法再跟它并肩作战了。 我把盘子里的牙齿收进纸巾里包好,想起妈妈当年说的话:“掉了就掉了,别回头。”于是我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这回它既没歪也没跑。往后的日子里我打算带着这个缺口继续吃饭、上课、笑着面对生活。 牙齿不会说话,但它替我说过好多话;现在它走了,我只能把那个空位空出来留给以后的故事接着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