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我和故乡最柔软的对话

皖北砀山的老家有个特别的习俗,清明这天必须要煮上满满一锅的鸡蛋、鸭蛋和鹅蛋,那香气隔着老远都能闻见。父亲手里的镰刀一落,顺手就能给家里折回一大捆拇指粗的柳条,菜刀一刀下去把枝叶都削得光溜溜,齐刷刷插进门上的门框里,这就叫“插柳留春”,意思是想把春天的那点新鲜绿意给留在家门口。 以前的鸡蛋可是稀罕玩意儿,家里存了大半学期的学费,也就换回来十几个鸡蛋。所以每次到了清明,全家人都会把平时舍不得吃的鸡蛋都拿出来煮上,那可真是难得一遇的“年度盛宴”。到了早上八点半上课铃一响,我们一群小伙伴就赶紧往家里溜,书包里总揣着父母按人头分的“早读蛋”。这蛋可金贵了,谁都不舍得立马剥开吃,大家就把它贴在胸口,用袖子把土蹭干净,再凑上去闻闻那股淡淡的硫磺味儿。 上学路上的“碰鸡蛋”比赛从来不会缺席。我们把蛋尖对着蛋尖、蛋尾对着蛋尾用力一碰,“咔嚓”一声脆响,输了的一方得把那颗完整的蛋递给对方。这“破壳”不仅是认输,还代表着把一整年的好运气都转交给了对方。有时候有人为了赢急了眼,甚至会把藏在柜子底下的鸭蛋、鹅蛋都拿出来赌命,那些蛋壳厚得简直能挡子弹。要是两边都拿硬壳对垒,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好在有些好心人会掰一半给自己吃,这样本来苦涩的鸭蛋白也变得很甜了。 说到为啥要吃鸡蛋,这里头有段挺老的故事。春秋那会儿,晋国公子重耳在外面流浪了十九年,介子推割下自己的大腿肉给他充饥。后来重耳当了晋文公封赏群臣的时候,唯独把介子推给忘了。介子推抱着老母亲在山里宁愿被烧死也不出山,晋文公知道后后悔极了,就下令在这一天禁止生火做饭,大家这才明白原来这天是“寒食节”。 吃冷食的同时,大家又想求个好兆头。因为圆圆的鸡蛋像太阳,冰凉的感觉还能压住冰雹不让下,这就把鸡蛋赋予了太多的人间烟火和自然祈愿。插柳条这个习俗也是从那时候传下来的。晋文公见介子推后背的那棵柳树枯死了又活了过来,就折了柳枝编个圈戴在头上表示怀念臣子。 我们小时候根本不懂这些大道理,就喜欢把手里的柳条拧成哨子吹。先把外面的青皮剥掉,把木心抽掉留下中间薄薄的一截筒子;一头剪平压扁再戳几个小孔,“嘀嘀”的响声能传出好远。短哨子含在嘴里跳着走,长哨子就当笛子吹;要是谁不会做就干脆去抢别人的。 做完哨子还要打“仗”。大家用柳条编成草帽一样的东西挡住身子藏在土沟里。土坷垃就是我们的子弹。要是打中谁就得脱掉一筐鸡蛋回去挨骂赔蛋还要被母亲追着打屁股——可到了第二天我们照样乐此不疲。 现在我离开了老家去了很远的地方生活,但每逢清明还是会煮蛋插柳。只不过那些童年的伙伴早就散落在天涯海角了。那颗舍不得剥开的鸡蛋、那一声清脆的碰响、那只自己做的柳哨……都变成了我记忆里最甜的糖和最脆的铃。 在这现代生活节奏越来越快的时候,那口煮蛋的温度和那声柳哨的清脆声就成了我跟故乡最柔软的对话。其实清明节不只是为了去祭祖拜山也是给自己放一场回不去的童年假——在烟火气和绿莹莹的颜色中间我们能重新看清自己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