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白华的《美学散步》是二十世纪中国美学研究的重要成果。
这部著作收录的文章涉及美学和文艺的一般原理、中国美学史和中国艺术论、西方美学史和西方艺术论以及诗论等多个领域,写作时间跨度超过半个世纪。
经过近百年的历史检验,这部著作仍然为广大读者所推崇,足见其学术价值和思想深度。
宗白华本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诗人。
上世纪二十年代,他在德国留学期间创作的诗歌集《流云》出版,与同时期的白话诗人作品相比毫不逊色。
然而,他最终选择了一条不同的学术道路,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哲学和美学研究中。
这一转变并非背离诗歌,而是用另一种方式续写诗篇。
这种选择本身就体现了宗白华对美学研究的独特理解。
"散步"这一命名方式深刻反映了宗白华的美学思想。
散步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行动,没有预定计划,没有严格系统,但并非没有逻辑。
用美学术语来说,散步是无利害的,不同于有明确目标的赶路。
这种无利害的散步,类似于庄子所说的"逍遥游",体现了中国传统美学的精神气质。
宗白华在柏林大学师从德国美学家德索,深受其影响。
德索特别强调审美经验和艺术鉴赏对美学研究的重要性,主张美学研究应该在美术馆、音乐厅、大剧院等实际场景中进行,而非仅限于课堂讲授。
宗白华继承了这一传统,成为美术展览和文艺演出的常客。
然而,宗白华的"散步"姿态并非完全来自西方美学传统,而是深深植根于中国文化土壤。
在1921年给友人的信中,宗白华谈到自己到了欧美后才真正发现了中国文化的伟大。
作为研究并翻译了康德《判断力批判》的专家,宗白华学习西方美学的目的非常明确——用它来加深对中国美学的自我认识。
这种学以致用的态度,使他能够以国际视野审视中国美学的独特价值。
中国的美学和艺术评论散见于各种文献,很少长篇大论,不追求系统性。
这种点评短论更容易切中要害,本身就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既给人以洞见,也带来审美享受。
宗白华的散步美学正是这种传统的延续和发展。
与西方艺术追求完美形式不同,中国艺术追求气韵生动。
宗白华以意境、意象、气韵、生动等中国传统美学概念为基石,深刻阐发了中国美学的独特性,弘扬了"中国文化的美丽精神"。
在宗白华的美学思想中,《易经》中的"刚健、笃实、辉光"代表了中华民族一种健全的美学思想;民族"自信力"即民族精神的表现与发扬,依赖文学的熏陶;魏晋六朝视"初发芙蓉"比"错彩镂金"为更高的美学境界,这是一场美学思想上的解放,使诗、书、画成为活泼泼的生活表现。
宗白华强调,"适我无非新"是艺术家对世界的感受,"光景常新"是一切伟大作品的烙印,"温故而知新"是艺术创造与艺术批评应有的态度。
中国美学推崇"生"、推崇"化",审美就是化实为虚、化景为情、化世界为心灵,让宇宙人生节奏化、音乐化。
宗白华主张到生活世界中去寻美,认为把自己关在内心世界难免苦闷,把事物还原为原子世界难免无趣,美在丰富的生活世界中。
通过"移我情",内心世界得到了扩大和提升;通过"移世界",物质世界被赋予有声有色的感性光辉。
这正是中国美学的可贵之处。
宗白华百年前发现的中国文化的美丽精神,预见的中国文化的伟大复兴,在当今的国风国潮热中得到了充分验证。
他的美学思想对于当代中国文化自信的建立具有重要的启蒙和指导意义。
当读者跟随宗白华的思绪在《美学散步》中徜徉时,不仅能触摸到中国艺术精神的永恒脉搏,更能体会一位学者如何在东西方文化碰撞中守护精神家园。
这部跨越世纪的著作提醒我们:真正的文化自信,既需要对本民族美学传统的深刻理解,也离不开与世界对话的开放胸怀。
在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的征程上,这种"散步"式的智慧探寻,或许比疾行猛进更能抵达精神的应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