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剧舞台上的苏东坡形象如何塑造?浙江小百花越剧院给出的回答大胆而有新意。即将登陆南京的越剧《苏东坡》以梦境为叙事框架,跳出线性时间,把这位千古文豪的一生重新编织成一部富有人文气息的舞台作品。该剧采用非线性叙述,虚实交织的梦境中铺陈。舞台上,茅威涛饰演的苏东坡卧于竹椅,人生际遇在碎片化的梦里被重新拼接:三位夫人跨越时空同台,少年与暮年的东坡隔空对话,“乌台诗案”“赤壁赋”“疏浚西湖”等经典片段被重组呈现,观众得以从多个侧面理解这位文化巨人的复杂人生。创作理念上,主创没有把苏东坡塑造成“完美圣人”,而是把他的困境与挣扎放到台前:被贬时的愤懑、流放途中的迷惘、对命运不公的追问,让人物更有血肉。更重要的是,剧作把重点放在他如何在困境中作出选择并完成转变:抵达黄州后,他放下官场执念,躬耕东坡,在酿酒、制墨、著述中重新安顿生活。身处逆境,他仍能从自然风物里品出日常的诗意,以“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心态与自我、与命运和解。这种不回避痛苦、仍努力向前的人生态度,击中了当下许多人的情绪经验:无论是忙于职场的年轻人,还是在生活压力中前行的普通人,都能在这份豁达里找到共鸣。舞台呈现上,该剧在多个维度做出突破。最醒目的是茅威涛首次在越剧中引入髯口舞。以往越剧的老年形象多靠贴胡子完成,而她不仅戴上髯口,还为此剃去两侧头发,将“髯口功”发展成塑造人物性格的“第二张脸”。捋、抖、甩、绕等技法之下,髯口如同笔墨在舞台上行走:从浓墨到水墨晕染再到全白,每一次变化都对应苏东坡的人生轨迹与精神境界。舞台美学也突出东方写意。全剧不以写实亭台楼阁取胜,而以“竹”为核心意象,呼应东坡“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审美趣味。竹影疏密与光影明暗之间,既能勾勒朝堂的肃穆,也能呈现雪堂的静谧、赤壁的壮阔。“以简胜繁”的设计契合东坡诗词的留白之美,也彰显越剧写意的美学底色,给观众留下充分想象空间。音乐创作上,作品将宋韵古典元素与越剧弦乐深度融合。《念奴娇·赤壁怀古》唱段豪迈起伏,《江城子》低回婉转,《十年生死两茫茫》则带有“戏歌”质感。结尾一声“谁怕”的振臂长吟,把苏东坡跌宕人生中的豁达与精神力量推向高潮。从观众反馈来看,这部作品有持续的感染力。此前观看巡演的观众在社交媒体上分享感受,称“《苏东坡》的后劲太大了,看完好几天都还在回味”。东坡历经风雨仍能与生活和解的姿态,给了观众继续前行的勇气,也让他们学会在焦虑中寻找内心的平静。值得关注的是,《苏东坡》还显示出浙江小百花越剧院“五代同堂”的演员阵容与AB组轮演模式。A组由茅威涛、章益清、周艳、徐叶娜领衔主演,汇聚魏春芳、吴春燕等越剧名家,将多年艺术积累与人生体悟融入角色。B组则由张亚洲、谢江慧、郑晓、何青青等90后、00后青年演员担纲,以更有张力的肢体表达与更鲜活的情感呈现,为经典带来青春视角。“老带新”的双版演绎既拓宽了观众覆盖面,也让传统艺术的传承与创新在舞台上形成可见的接力。
经典之所以为经典——不在于被反复陈列——而在于能被不断理解、不断照亮。越剧《苏东坡》借“梦境”回望人生起伏,把文豪的挫折与豁达转化为可感可触的舞台体验,提醒人们:真正的力量不是躲开风雨,而是在风雨之后仍能安顿内心、继续前行。对传统戏曲而言,这种以审美承载精神、以创新守护根脉的探索,或许正通向更广阔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