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书法,康有为是个高手,他直接把运笔的奥秘归结为“急捉短搦”四个字。欧阳询在《传授诀》里也给出了补充意见,说最要紧的是不能着急,也不能磨蹭。于是“急捉短搦、紧收涩行”这八个字就成了欧阳询写楷书的标准动作,意思是抓笔要紧,离笔尖近一些;收笔要快,但也不能潦草。特别是“涩行”这两个字最难理解,就像站在山脚下的人很难体会到登上山顶的那种气势一样。只有像古人那样用很多时间去磨笔尖、让纸面变得光滑,才能明白“留行”并不是拖泥带水,而是提按之间的微妙力学变化。 大书法家们可能都有个共同点:喜欢涩。其实“易”指的是阴阳平衡,“涩”指的就是提和按这两个动作。书写时最巧妙的地方就在于这个涩的过程。如果提得轻,下笔就重;如果提得太重,笔画就会飘起来。按得重笔画就会显得肥腻,按得轻笔画又会显得干枯。提和按就像太极图里的黑白双鱼一样相互依存、相互转化。 记住一个简单的口诀:粗笔要提轻按,细笔要按轻提;如果一直按压到底就会变成死板的线条,一直抬升到顶端就成了没有骨肉的白描。要是肥瘦比例不对、疏密安排杂乱无章,多半是因为没掌握好提和按的技巧。 现在来回答几个现场提问: 第一问:小毛笔为什么写不出大字?因为毫毛有弹性极限。小笔去写大字时,墨汁容易干掉分叉,并且必须用力去压,结果笔画会变得像刷子一样粗。 第二问:欧阳询为什么说写字不挑笔?软毫和硬毫都有各自的特性,但他都能驾驭得很好——诀窍在于“依毫而书”:软毫就轻提一点,硬毫就加重一点按压,随时根据笔毫的反应去调整。 第三问:大书法家为什么喜欢写小字?骨力不仅是精神层面的东西也是物质层面的基础。用长度不超过三厘米的短笔来写小字时,才能把笔毫的弹性发挥到极致——弹力其实就是骨力,骨力也就是气力。 掌握提按的终极技巧就是最大限度发挥笔毫的弹性。具体做法是用中锋行笔,就像用锥子划沙一样;锥子越尖锐沙痕就越深;提和按的关键不在于速度快慢而在于力度大小——力来源于笔毫与纸面的摩擦;所谓“屋漏痕”并不是慢动作回放,而是摩擦力反作用下的自动调整;“铁划银钩”也是依靠弹力实现的,在钩尖处停顿一下让毫毛回弹一下,“银钩”就自然形成了。 想要感受涩劲?先得让笔尖变硬变尖。第一步是把柔软的毫毛磨成针状;第二步是让针状的笔尖再蓄满柔绵的力量;第三步是让针尖重新变硬像裹了层铁一样弯曲成钩状。怀素把那些废弃不用的秃笔埋成的“冢”,其实就是这个过程的实物记录。记住一句话:字如果不能出自内心的情感流露,那必定出自形迹的模仿;形迹如果不能像锥尖那样坚硬锐利必定显得虚浮轻浮。 最后给大家一个忠告:书法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提按涩行”则是入门必须迈过的第一道坎儿。如果你耐心看到这里了不妨现在就拿起毛笔让笔毫在纸上跳一支“锥尖之舞”——第一遍练习时让锥尖变软;第二遍练习时让锥尖变硬;第三遍练习时让锥尖恢复柔绵——当你感觉到锥尖与纸面摩擦出“咯吱”一声轻微声响时,你就明白古人所说的“气力纵横”是什么意思了。 这条书法之路很长很长,愿你脚下有力笔尖有墨香相伴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