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徽州人,甭管是大富大贵还是普通百姓,招待客人的第一句话从来不会是“你好”,而是“一杯清茶”。这事儿得从朱熹写的《家礼》说起,《家礼》定下了规矩,徽州人把“客来敬茶”给变成了家常便饭。 冬天冷得瑟缩,炉火一旺,主人双手捧着个热茶壶递上去;夏天热得喘不过气,换上冰壶来端。倒茶的时候留三分底不装满,这叫有个余地;双手捧过去嘴上还得说句“一杯清茶”,这才算是对的规矩。客人要是想接这杯茶,还得先欠欠身,再用双手回敬过去。要是茶叶泡得太满溢出来,那可就失礼了。 要是家里来了贵客怎么办?那可不能怠慢。先拿茶点摆上桌再奉上茶水。两颗茶叶蛋并排着煮好端上来,这叫“双喜临门”;蜜枣板栗一起下锅煮出来的叫“枣栗茶”,甜里透着香。不敬茶就是没把客人放在心上,日后要是有什么口角纠纷,客人只要说一句“连口茶也没喝上”,主家的脸立马就能红到脖子根儿上。 春节这个年过得最热闹的时候,徽州人把一年的四季全写进了茶里。除夕夜守岁那壶火不能灭;大年初一的规矩更是铁打的——先得喝完茶再去拜年。休宁那边迎亲的规矩更有趣,哪怕是个刚出生的婴儿也得有双份茶杯用。果盒、春盒、锡格子这些名字虽然不一样,但装的都是好心意:苞芦松、盐水豆、顶市酥、寸金糖叠在一起像座小山一样。喝完茶还要再上点心:茶蛋、年糕、粽子一口接着一口吃下去,“利市”二字算是吃到肚子里踏实了。 端午时节要加面姜粽子吃;中秋节就得添月饼上盘。节日虽然不一样,但里头都得有茶作伴。 徽州人不光喝茶解渴解乏,还把茶叶给请到锅里去了。毛峰鲥鱼、祁红鸡丁、顶谷鱼片这些菜都是茶叶炒香了再跟鱼虾一块煮。1995年杭州国际茶文化节上有十道热菜被称作“粗茶淡饭”,里头就有两道是徽州味儿的——祁门甜豆和老竹大方。 就连糕点也沾上了茶香:茶蛋、茶干、茶糖这些都叫“茶点”。商店的柜台直接叫成“茶食柜”,好像只有泡在茶水里的东西才算名正言顺似的。 祭祀的仪式上更是少不了茶。朱熹写信给弟弟让他在祖先灵前焚香点茶祭祀。歙县《桂溪项氏祭仪》里有36道程序呢,第25项专门就是为了给祖先献上一杯香茶。官路村做米盆供品的时候先要熬米胶粘米塑成茶壶茶盏的形状;拜佛打醮用的专门茶具也都是在他们村的窑火里烧出来的。 腊月里送灶神新春接福的时候灶前的炉火映着茶光一闪一闪的——火苗每跳一下来年就旺一分气儿。 家里要是遇到了不吉利的事儿怎么办?歙县人说去“讨七家神茶”就能化煞消灾。祁门南乡盖房子的时候正梁上挂一袋“发茶”图个吉利叫“升梁发彩”;屯溪到了开春插秧的时候先拔一把秧苗放在茶盘里供拜一下再吃茶点下田干活——这一口茶一喝下去“开秧门”的鼓点就震天响地敲起来了。 民间演戏的时候戏场两边都搭着茶摊;目连戏102折里头提到了七次茶事:小尼姑烹茶、和尚洒金芽水……戏文和烟火之间只隔着一盏热茶的距离。 徽州人遇到矛盾从来不憋着藏着闷声不响地干架,而是把大家拉到桌前来“喝茶讲壶”。“壶”就是和气的意思。老人只要一喊“来嘛到我家喝壶茶”,那些吵吵嚷嚷的争执立马就能泡得云淡风轻。 看着杯中的清汤翻滚着浮沉变化是非对错全化成了敬意和谦让。 朱熹写的《家礼》穿越了八百年的光阴还在杯口冒着热气;一杯清茶敬的是客人也是自己;敬的是天地也是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