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去的故人慢慢隐入了荒草尘埃里

虽然技术已经很发达了,AI都快走进了我们的生活,不过我觉得人走得再快,也得时不时回头看看。比如永州、衡阳、邵阳这些地方,很多年轻人最近就组织起来,自发去修衡永古道、祁邵古道那些还在的路段。他们一锄头一锄头地把荒草拨开,一块一块地把石板归位,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我心里头挺热乎。 前阵子回湘南老家找了一趟南风坳那边的老路。那时我蹲下身拨开层层枯草,终于把断断续续的青石板给露了出来。石面都被好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很温润,看着就像隔着好远的时空遇见了熟人。这条路其实是先人顺着山势水势踩出来、一锤一凿凿出来的。路也就不到半米宽,刚好能容得下一副挑担转身,要是两个人对着走,侧侧身就能错过去。 老家宗祠旁边有个古塔上刻着“桥路之记”,虽然经历了400年风雨部分字迹模糊了,但还能看出修桥铺路的原因。1634年那会儿,这偏僻的湘南小村子里的先人凑钱又凑工,硬是一锤一凿地铺就了这条通往山外的路。在明末那种乱世里头,大家对烟火日常的坚守,就算隔着数百年时光也照样扣人心弦。 长辈们常说这条路连着山外的世界。有了这条古道,祖辈们挑着担子就能顺道去岭南了。去的时候背的是棉花苎麻,回来的时候早些年背的是海盐,到了清末民国初年背的洋油洋布就多了。来回近千里山路全靠一双草鞋和一副铁肩,挑起了一家老小的生计。 当然这路上不只有生计,还有生死无常。莽莽的南岭密林里每走一步都不知道前面有啥风险。村里的老人讲过一个事:一位长辈的祖父年轻时挑洋油回家走湘粤交界的南风坳时遇劫,最后丢下担子狂奔了五六里才保住命。不过路上也有温暖的守望。村里有位老族长当年顺着这条路跑到外面赎回了被抓壮丁的同乡。 这些一代代传下来的记忆里全是活生生的人在这路上淌过的汗、受过的怕、拼过的命还有收获的暖。他们既是族谱上的名字也是长辈嘴里的先人。现在我踩在他们踩过的同一块石板上听风穿过草从吹过来的声音时,好像能听见草鞋踏碎石的动静和挑夫唱的山歌,心里头恍惚觉得他们从来没走远过。 虽然上世纪60年代通乡的公路修通后拖拉机的轰鸣声盖过了扁担的吱呀声热闹了数百年的古道就慢慢退出历史舞台了;上世纪90年代乡间公路网络还没铺开的时候我还踩着这些石板路穿过田野去牧牛呢;不过现在的路已经残破不堪像个老去的故人慢慢隐入了荒草尘埃里了。 但好在还有这些年轻人在找我们的来时路回望的不光是一条石板路更是藏在里面的人藏在里面的敦厚温良。风从田垄间吹过带着山野草木与泥土气息的感觉和百年前拂过挑夫汗湿衣襟的时候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