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那一片火红,满眼都是故乡的气息。

你看那一片火红,满眼都是故乡的气息。富平、渭北、铜川这几个地方啊,就像是被岁月啃了大半的巨兽,沟壑纵横,峁梁交错。北纬三十多度的地方冬天冷夏天热,那刀锋般的气温把什么都给打磨了个透,唯独给古老的柿子树留了条活路。它们不挑好地方,专往犄角旮旯、沟沟坎坎里挤,像哨兵一样守着。 过去缺粮的时候,柿子可是救命的口粮。没熟的硬柿子塞进嘴里涩得皱眉,可肚子饿的时候也顾不上那么多。祖辈传下来个秘诀:拿木盆接水,用小火慢慢温着,一天换三次水,涩味才能跑掉。要是火候稍微差点意思,那苦味马上又回来了,这一夜的守候算是白忙活。大家伙儿经常拿这个开玩笑说,外地来的客人生性急,把柿子直接扔进滚锅里烧,结果烧坏了铁锅也没褪下涩味——“急不得,柿子也是有脾气的。” 等到过年前,大家把卸下的柿子码在架子上,盖一层麦秸秆子。经过一冬天的低温凝霜,柿饼上面结出一层像雪花似的白霜。大年三十晚上,妈妈会把最软的柿饼切成小块,分给每个孩子吃,看着就像一小块红月亮。去走亲戚的时候主人也会端出压箱底的宝贝——带霜的柿饼、核桃还有大枣——那才是年味最足的最后一份惊喜。 到了新世纪,富平的柿子就最先火了起来。标准化的烘房、冷链仓库、电商直播这些新玩意儿全都用上了,柿饼的身价一下子涨了好几倍,一下子就卖到了北上广深这些大城市去。以前那种只能填肚子的野果摇身一变就成了能让人发家致富的好东西,还带着周围的乡亲一起过上了好日子。 记得以前电网改造的时候,电线要从家门前的沟畔穿过。为了安全起见,把我家那棵长得特别好的镜面柿子树拦腰砍断了。谁知道第二年残桩那里居然又长出了新的枝条来。如今这树又结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灯笼。砍树的人当时也没想到它能活过来;就像当年我们也没想到那场饥荒会那么快结束一样。 还有一回扩建玉米晾晒场的时候碰到了一棵没人管的老柿子树。村干部把它围起来挂上红飘带,给它取名叫“柿树红”。用砖头砌起护栏再系上红绸带飘着,就像给岁月系上了一根彩带一样。村里的人都说:“看到这棵树变红了心里就觉得亮堂。” 现在超市里的水果多得让人挑花眼,高处的柿子很少有人去爬了。它们有的被鸟啄坏了有的自己掉下来成了冬天里最悠闲的风景。但只要乡亲们路过总会抬头看一眼——那一簇簇火红的东西是以前艰难日子留下的痕迹也是永不停歇的希望火种。 也许再过个十年这些老柿子都会一棵接一棵地消失不见吧。可它们曾经用果子填饱过肚子用颜色照亮过冬日用精神告诉咱们:再高的山岭也能长出希望再贫瘠的土地也能开出火红的花。那一树火红最终会变成每个人心底最柔软的坐标——不管走多远都能凭着它找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