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正读着爷爷以前写的旧书信,忽然想起了那个很久以前的故事。爷爷其实是个很讲面子的人,他心里一直惦记着要盖一栋新房,可他这辈子却没能实现这个心愿。爷爷去世那年是虚岁59岁,肝腹水像洪水一样淹了他的肚子。那会儿我们住在县城人民医院的传染病房里,那股消毒水味儿一直弥漫着。爷爷在那里面待了没多久就走了,走得太匆忙了,好像还没谢幕呢。他临了嘴里一直念叨的不是生病,也不是死,而是“这辈子没能在村里盖栋新房子”。 那会儿我还年轻,工资薄得像一张身份证,还得供子女上学。供孩子读书的时候,钱总是像漏水的桶一样填不满。后来土地和人工都涨价了,钱又像被抽干的井水一样不够用。作为儿子的我看着这一切心里特别急,可我只能把“以后一定盖”这句话给咽回去。那个时候女儿刚出生没多久,夫人还辞了工作专门在家带孩子。“连想都不敢想”,这是我对爷爷最沉默的回答。 有一年春天几乎天天下雨,好像有人把天空拧开了阀门。我记得有次去看夫人坐月子,她房间的墙角渗水连成串滴在塑料盆里,那声音特别响。那一刻“什么时候能住进新房”的念头特别强烈。我算了一笔账:把老家那栋破房子拆了盖新的好像更划算。可现实给了我一盆冷水:一户人家想翻修得先过邻居那道“连体墙”的坎。梦想被雨水泡得发胀也只能学会忍耐。 后来过了十几年我们换了好几个房东。租金看着比房贷少点可心里总觉得憋屈:“给出去的几十年连个落脚地都没换来。”这句话像刀背一样敲打在我心上。 直到去年家里终于攒下点钱再加上三十万的人才补贴才觉得有希望了。签完合同那天傍晚我绕着工地转了好几圈像看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似的。那天风从南边吹过来吹得旗子哗啦啦响也吹散了我十几年的压抑感。 现在我常想:如果当初我把没钱当成不可逾越的大山恐怕现在还住在出租屋里数星星呢。“人穷志短”这四个字其实最大的敌人是自己把困难想太大了。 当我把买房目标写进计划表里并且把补贴当成第一块砖的时候才发现那些难题根本就没有那么厚就像一张纸一样钻过去就行了。 新房客厅的吊灯亮起来的时候我总会想起爷爷躺在病房里时说的话还有那个春天渗水的墙角还有自己在深夜计算钢筋水泥人工的日子…… 房子会变老可那份在忍耐中磨出来的心志会一直陪着我一直到天亮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