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高凤翰

胶西镇砚里庄的那个小院,藏着很多故事。2007年春天,院子里柳絮刚落,门上有块匾额写着“采薇村舍”。有个老人站在门里,他让我进门,声音嘶哑却有股旧学的韵味:“寒舍简陋,莫嫌。”没想到这个院子后来成了很多诗人心中的归处。第二年冬天,高石背着诗稿踏着大雪来找我。那天晚上,屋外大雪封门,屋里只有一点炉火。老人让他把稿子放在铜壶上取暖,自己则蹲在灶台前,抓了几粒红枣丢进锅里,茶香和枣香混在一起。我们轮流背诵《归去来兮辞》,唱《板桥道情》,窗外的雪花飘落进砚台里。这个晚上给了高石很深的印象。 老人教课特别随性,春天带着学生去天台山洗脚,把《楚辞》中的“沅有芷兮澧有兰”指给他们看;夏夜躺在古城墙上数星星;秋社就钻进村户谷仓里教大家写字。要是遇到月色好的时候,他就带着大家去柿树林里作诗。 高南阜先生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没能完成《高凤翰全集》。从1978年开始,他跑遍了胶西六镇十八乡收集高凤翰的东西,自己花钱印刷装订。有人劝他先出几本应付一下现状,但他坚持说不如不发出来让后人看到不完整的部分。三十年后全集还没完成就停在那儿了。 临终前一天晚上,高石捧回刚印好的《春草居稿》第一册给老人看。老人靠着枕头看扉页的时候笑了一下。他握着高石的手拍了一下——没有说话但像是在说我们把灯传下去了。 先生自己写的墓碑上写着:“人间一片荒凉只有爱还闪着一丝光亮。”这句话写出了他一生的颠簸和对后学的期望:荒凉并不可怕只要有人举灯。 祭日那天弟子们捧着鲜花、水果和茶沿胶河逆流而上祭扫。石阶上留下浅浅脚印像未写完的诗行。高石跪读祭文到最后听到风吹松岗的时候“爱”字在月光下发光了。大家看着碑石都没说话只听见远处天台山的松涛声——好像是先生在喊他们:“起来!把句子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