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螺蛳泡在糯米酒糟里小火咕嘟一会儿,酒香就渗进汤汁里,螺肉也被醉得软绵绵的。这时候蘸着酱油吃,那滑、糯、鲜、辣的四重奏直接占满口腔。剩下的汤别浪费,煮一把红薯粉就是“醉螺粉”,多出来的还能拌米饭。母亲偶尔会用铁针把壳撬开,挑出完整的肉来炒韭菜,那“嫩汪汪”的口感馋得隔壁小孩都直哭。 那时候虽然穷,但大家靠着它填肚子。大官偶尔尝鲜,文人用来品烟火气。在我心里,那口带着河泥味的螺肉就是乡愁的定位。不管走到哪儿,只要吃到野生螺蛳,就能立马回到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和冒着热气的老灶台。 谜题是“青黝石头,卷筒门楼,小娘子出门,芭蕉扇盖头”,答案就是螺蛳。七十年代的村子里河塘像镜子一样,雾气缠绕在腰间。母亲把茴香塞进锅里跟螺蛳一起煮得咕嘟咕嘟响。 水田里的雾气像白绸子铺天盖地。我光着脚踩进泥里,拿木盆当船划着。弯腰一摸,螺蛳就“哧溜”一声滑进盆底。动作重复几十次,盆沿上就堆了一圈青褐色的小贝壳。水沟那边更热闹。舅爷赶着牛冲我喊快过来,草上的螺蛳挤成了堆。我拨开草尖一看,螺蛳们像是听到了号角声,“哧”地松口滚回水里。我顺着草根一捋,空壳和活体一起滚进了竹篓。 傍晚母亲切好葱段、姜片、蒜末和青椒条。铁锅烧得冒烟时倒下一勺热油,“呲啦”一声响得像鼓点。螺蛳倒进去后豆瓣酱、辣椒面和紫苏叶跟着下锅。 锅盖掀开那一瞬间香气顺着灶台扑面而来,混着火柴味直钻鼻子里。我拈起一枚用中指勾着拇指顶着一送进嘴——“嗤溜”一声螺肉弹进嘴里。 鲜、辣、脆、韧像是把整个夏天都吸进去了;壳壁上的汤汁在舌尖炸开,咸和鲜在味蕾上跳探戈。兄弟姊妹们光着膀子吃得满手油光还互相指着对方的花脸大笑。 那一刻贫穷的村子被螺蛳点燃了烟火和笑声还有蝉鸣一起蒸腾成了最热闹的晚餐。 时代在变夜市上的“池养螺”也能嗦出滋味来却永远比不上野生螺的那种清冽和野性。 古人写“芦头古瓮醉为乡乡野青螺不枉尝”这短短十四个字把乡愁和美味一块儿封存了。 下次路过街角那盏昏黄的灯笼不妨停下来买一碗热腾腾的螺蛳粉嗦一口三十年的记忆那个声音“嗤溜”一声就把人间烟火全吸进肚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