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肇始与更名:一座书院的三次历史命名 明嘉靖二十六年,深州知州余一鹏于州治东南隅创立"恒麓书院",开深州官办书院之先河。余一鹏在任期间修缮衙署、整治水患、平反冤狱,深得民心,然万历年间张居正推行毁禁书院之令,恒麓书院随之湮没。 此后近两百年,深州文教一度沉寂。清乾隆二十一年,知州邹云城联合武强、安平、饶阳三县官员共同筹资,于旧州村择址重建,请直隶总督方观承赐名,因深州古称"博陵",遂定名"博陵书院"。嘉庆二十五年,知州张杰援引唐代才子张鷟"以文章瑞于明廷"之典故,将书院更名为"文瑞书院",并捐资兴建房舍三十四间,聘请名师丁善庆出任山长,确立"修数术、明道法、黜邪说、立真品"的办学宗旨,书院由此进入鼎盛时期。 三次更名,既是地方行政意志的体现,也折射出不同历史阶段官方对教育功能定位的调整与深化。 二、学术高峰:桐城派北传的关键节点 道光元年,文瑞书院学子在恩科乡试中五人同榜中举,引发直隶总督松筠上奏请各州县仿效,道光帝批允推广,书院声誉由此远播。 山长丁善庆以程朱理学为本,治学严谨,秩序井然。道光三年,丁善庆中进士,入翰林院,后赴岳麓书院主政二十二年,重修院志、培植务实学风,成为桐城派学术向北方传播的重要纽带。 同治十年,吴汝纶出任深州知州,亲赴文瑞书院讲学,力倡"经史兼通古今,力戒科举空疏",并率先主张引入西学。他聚集一州三县优秀学子亲自授课,被学生尊称为"大师"。在其影响下,书院教学重心从应试时文转向经世实学,文瑞书院由此确立了桐城派在北方的核心地位。 从嘉庆二十五年得名至光绪三十一年废除科举,文瑞书院共培养进士十二人、举人一百二十二人,贺涛、弓汝恒、常熙敬等一批学者名士皆出其门,为近代河北乃至北方文化的发展奠定了重要基础。 三、改制转型:从传统书院到新式学堂 光绪二十八年,随着清廷推行新政,文瑞书院完成历史性转型,改制为深州中学堂,增设英文、算学、地学、格致、体操等近代科目,开启了由传统书院向现代学校演变的新阶段。此后数十年间,学校名称随政权更迭数度变更,先后称直隶省立深县中学校、河北省立第十中学、河北省立深县初级中学校。 课程体系的持续更新,既是时代变革的外在要求,也是这所学校内在文脉自我调适的体现。正是在这个过程中,爱国主义精神与家国情怀的教育传统悄然积淀,为此后抗战岁月中的精神动员埋下了深厚根基。 四、烽火淬炼:抗战学院半年育英两千七百人 1938年夏,日军大举南侵,冀中抗日根据地面临严峻考验,亟需大批具备政治素养与军事技能的知识分子充实干部队伍。冀中区党委决定联合冀南,在文瑞书院旧址创办河北抗战学院,以"一切为抗战服务"为总方针,迅速展开招生。 招生启事发出后,万余名热血青年踊跃报考,规模之大远超预期,民运院留驻书院本址,军政院另迁县城。8月开学典礼上,宋任穷、吕正操等出任董事会董事,吕正操亲讲毛泽东著作,批驳"速胜论"与"亡国论",坚定了学员的抗战必胜信念。 学院课程紧贴战场实际:政治课强调忠于党和人民、勇于奉献;军事课涵盖射击、爆破等实战技能;文化课讲授唯物辩证法与群众工作方法。作家孙犁受委托创作校歌,学员自发组建抗战剧团,排演活报剧,将抗日道理传播至广大群众之中。 短短半年,两期共培养学员两千七百余人,崔月犁、杨煜、王文同、宋开元等一批革命骨干从此踏上历史舞台,成为冀中抗日根据地建设的重要力量。 五、毁于战火:精神薪火的另一种延续 1939年2月,日军侵占深县,文瑞书院旧址被改作兵营与养马场,殿宇楼阁毁于一旦,四百年积累的物质遗存化为废墟。 然而,历史的传承从未因建筑的消亡而中断。1952年,人民政府在旧址上重建旧州中学,延续了这片土地的教育使命。七十余年来,旧州中学培养了大批各类人才,成为文瑞书院文脉与抗战学院精神在新时代的现实延伸。
一处旧址可以在战火中化为废墟,但一条文脉不会轻易中断;文瑞书院四百年的变迁,折射的是中国社会从传统治理到近代转型、从文化自觉到救亡图存的历史进程。把这段历史讲清楚、用起来——既是对先贤与先烈的告慰——也是在今天继续回答"为谁育人、育何种人、如何育人"的时代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