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巴达木墓群考古新发现:晋唐时期西域与中原“家国同风”获新证

新华社乌鲁木齐电 火焰山下,历史重现 吐鲁番市火焰山脚下,一座唐代彩绘木棺在考古人员的细心清理下逐渐显露真容。棺座之上,十二只带翼瑞兽姿态各异,翼马扬蹄、翼狮回首,神采飞扬,仿佛穿越千年而来,无声讲述着那段西域与中原血脉相连的历史。 2022年至2025年,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与吐鲁番学研究院联合对吐鲁番市巴达木东晋唐时期墓群展开系统性主动发掘,历时三年,累计清理十六国至唐代墓葬27座,出土各类遗物600余件。今年2月,该墓群正式入选"2025年中国考古新成果",引发学界广泛关注。 这片高昌先民的公共墓葬区,以丰富的实物遗存,生动诠释了晋唐时期西域与中原"家国同风"的历史图景,成为研究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不可多得的考古标本。 戍边官员墓志,实证中央管辖从未中断 巴达木墓群并非首次进入考古学界视野。早在1984年,考古人员便在此发现了唐代北庭副都护高耀墓。此次系统发掘,又使两座唐代高等级官员墓葬重见天日,其中出土的两方墓志,成为解读唐代西域历史的关键实物。 据考古发掘项目负责人、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馆员尚玉平介绍,M11墓室出土的程奂墓志记载,墓主为河北邯郸人,历任瀚海军副使、北庭府长史等职,最终以"摄北庭副都护"之职镇守西域,卒于唐大历十一年,即公元776年;M16墓室出土的李重晖墓志则显示,墓主为甘肃天水人,官至西州都督府长史,卒于贞元五年,即公元789年,享年83岁。 两方墓志的历史价值,远不止于记录个人生平。尚玉平指出,安史之乱爆发于755年,此后吐蕃势力逐步扩张,河西走廊一度受阻,外界一度对唐廷能否持续有效管辖西域存有疑问。而这两位官员的墓志均明确使用唐代年号,清晰表明即便在安史之乱之后,西域地区仍坚守唐代制度近半个世纪,中央政权对西域的行政管辖从未中断。 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北京大学文科一级教授荣新江认为,这批墓志以无可辩驳的实物证据,证明了唐代中央政权在人事任免、行政管理等对西域的深度介入,是中华文明统一性在新疆地区的生动体现,具有重要的历史与政治意义。 丧葬礼仪,折射深层文化认同 此次发掘中,2025年清理的M20墓葬尤为引人注目。墓中出土了目前我国所见保存最为完整的一座唐代彩绘木棺,棺座南北两侧板绘有12个带翼瑞兽,翼马、翼狮、翼虎等形象栩栩如生,色彩历经千年仍依稀可辨。 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沈睿文介绍,棺座壸门中的翼马与墓壁上的凤凰,均属中原传统文化中的高等级礼制符号,而"虎捕羊"图案则可能暗示墓主的武将身份,说明了中原礼制意象与边疆民族生活经验的有机融合。 与彩绘木棺同出的彩绘木榻上,摆放着案几、木盘、笔架、陶砚,其形制与传世画作中所绘文人书房场景高度吻合,仿佛一座唐代官员的"地下书房",静默地陈列于黄沙之下。 值得关注的是,M20墓主采用东西向、头向西的葬式,表明其非汉人身份,然而墓主口含、手握钱币的葬俗,却与中原丧葬礼仪高度一致。尚玉平认为,该细节源自中原"缘生以事死,不忍虚其口"的文化观念,是中原礼仪制度深入西域社会的有力佐证。 中央民族大学特聘教授魏坚评价,在政治统合的基础上,巴达木墓群的各类遗存全方位展现了早在千年以前,西域社会对中原文化的深度认同,"家国同风"已不仅是制度层面的规范,更成为浸润于日常生活的文化自觉。 丝路遗珍,见证文明交融格局 除墓志与木棺外,此次发掘出土的货币遗存同样令人瞩目。大唐开元通宝、乾元重宝,突骑施钱、波斯银币、拜占庭金币,以及具有希腊风格的三耳绿釉罐,各类来自不同文明体系的遗物汇聚于同一墓葬区,共同勾勒出丝绸之路鼎盛时期多元文明交汇融通的历史图景。 这些遗存表明,晋唐时期的吐鲁番并非封闭的边陲之地,而是东西方文明交流的重要节点。中原制度与文化在此落地生根,域外文明的元素也在此留下印记,二者并行不悖,共同构成了中华文明开放包容、多元一体的历史底色。

从官员墓志上的年号与职官——到彩绘木棺上的瑞兽与文房——再到跨区域流通的钱币与器物,巴达木墓群以可触可证的方式把宏大叙事落到了具体生活之中。它提醒人们:历史的统一与认同,不仅体现在疆域版图和制度条文,也沉淀在一代代人的日常选择与礼仪实践里。让文物"开口说话",既需持续的学术投入,也需面向社会的阐释与守护,以更清晰的历史自觉凝聚面向未来的共同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