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艺术家陈岭把荷塘里那最后的一点气息都搬进了画室,想让“留得枯荷听雨声”的那种宋韵,能在他厚厚的油画颜料里重新冒出来。在那幅60乘90厘米的画布上,那些荷花褪去了艳丽的颜色,只剩下干枯的样子在写生命的顽强——莲蓬上的小洞被他用层层油彩“刻”成了一圈圈年轮,弯弯曲曲的茎秆用硬朗的线条划破了水面,好像替沉默的大地在说话。他不用滤镜去美化画面,却让衰败和盛开、不完整和圆满在视觉上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枯”是生命的终点,也是另一种新的开始。 陈岭把梵高和德库宁用刮刀的技法拿来做试验,试着把它转变成中国画里的那种用笔方式。他横着刮的痕迹像是风掀起的波纹,竖着刷的笔道就是荷花梗的筋骨。这些纹理和形状长得很像一块拼图,一笔下去既是画家的情绪也是画面的结构。湖蓝色、赭红色还有明黄色在画布上互相撞击得很激烈,又像是塞尚处理色块那样被理性地缝补起来。这样一来,画中的残荷就不再是衰败的草堆了,而成了一座能听见雨声的雕塑。 因为陈岭本身是个建筑师,他习惯把世界拆分成几何图形和空间来理解。在他看来,莲蓬的洞、梗的弯、水的影都是能算出来的“结构点”。这种理性的思考给感性的情感做了个支架,所以画里的风骨不只是诗意那么简单,更像是一座被岁月掏空了肚子却依然站得稳稳的桥墩——外表看着破破烂烂的,里面却一点儿缝也没有。这种把理性和感性结合在一起的方式让东方的意象在当代油画里长出了坚实的骨架。 陈岭把“东方红”这种颜色定义为一种藏着的热烈劲儿——它就像苏州园林里漏窗透进来的光,看着亮堂但又不显得张扬。湖蓝和赭红、明黄和青绿这些颜色互相渗进了对方的身体里,既还原了荷塘里瞬息万变的光线变化,又让冷色和暖色碰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像心跳一样的紧张感。厚厚的颜料在刮刀的作用下裂开了龟背一样的纹路,像宣纸上的水渍一样难看却承载着西方表现主义对生命本能的赞美。于是东方的韵味不再是一杯喝下去淡淡的茶了,而是一坛浓烈的酒,辣得人心里特别清楚。 陈岭一年里能画好十几幅这样的残荷画,却从不重复画同一棵枯萎的荷花。他每下笔一笔都在问自己:“如果生命只剩下最后一片叶子了,它会怎么站着?”对他来说这些残荷不是要画下来的景物,而是映照内心的镜子——莲蓬的蜂窝是理想的窝巢,梗的弯折是岁月的脊梁骨,水面的倒影则是文化在他心里投下的影子。当观众盯着画布看的时候其实也是在照镜子看自己:原来“不完美”才是生命的底色,而接受这种底色去生活才是真正的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