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1999年的夏天,赵主任我跟着厚朴,跑到夏威夷去看望在那里养老的张学良。那时候我心里其实特纠结,因为这次行程主要是想去美国本土采访,顺道过来看看他也只是个意外安排。谁知道他老人家硬是让厚朴把我给拦住了,非得跟我说句话不可。我当时也怕他伤心,就小声让厚朴让赵主任出来代表我们一下。结果我刚握住他的手,旁边的詹姆斯突然冒了一句说:“爷爷说你们昨天就走了。”这下我心里更难受了,只好哽咽着说:“汉公,我们明天就要去美国了,专门回来跟您道个别。” 谁成想这话一出,他突然低下头来了一句:“我老了。”这三个字说得特轻,好像都要被海浪声给盖住了。我当时脑子里就像被钝刀割了一下似的——这两个字真是太扎心了。我赶紧把备好的那些话一股脑儿全倒出来:啥元帅林琉瓦换了几重啊,张氏帅府修了好几次啊,老家的老朋友们天天盼着您回家……话还没说完呢,老人就抬头看看天,自己跟自己念叨:“老了。”然后又突然大声喊:“我想念我的家,想念我的家呀!”那声音大得让我眼眶都红了。我也没别的辙,只能转身往回走。厚朴后来跟我说:“赵主任你回来的时候心里头,比拎着一箱大帅府的砖瓦还沉。” 走在回去的林荫道上的时候,我偷偷举起相机想拍一张合影。老爷子就这么端坐在轮椅上,特别配合地不说话。那一瞬间我突然懂了——他其实早就看出来我心里的歉意了。因为我没能帮他完成回老家的心愿,只能把个背影留给他。照片拍下来倒是挺满足的感觉,但这愧疚一下子又把我给淹没了。我看着镜头里的他眼睛里那点特别无助的哀伤劲儿,心里真不是滋味。 后来我闲着没事翻出他以前写的几句诗来看:“两字听人呼不肖,半生误。” “丈夫决不受人怜,磊落光明度余年。”这些诗就像铁块子砸在我心口上一样难受。原来他不是不知道回家的路啊,只是知道自己身体不行了再也走不动了。你看这历史光环背后的人不就成了个被岁月给遗忘的流浪者嘛。 再说那次回台湾的事。镜头继续往前推的时候刘长春没忍住跟了进去拍张学良参观露天兵器博物馆的一幕。他眯着眼睛盯着二战缴获的日本飞机、坦克还有大炮看——每一件东西都跟他这大半辈子的命数对上了号。我这就想起当年在沈阳大帅府搞兰花展的时候来了:台湾的兰友黄绣球专门从岛上跑来求他给获奖证书签个字。黄绣球说:“在海边兵器馆前的时候我跟他说‘离它远点,讨嫌’,他点点头——那个‘它’既是指兵器也是指日本。” 现在的张学良看着镜头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回想那场改变他一生的战争呢?沉默当中历史跟他的命数好像在互相看着对方——咱们谁也不知道答案是啥样的,只好让胶片帮咱们把那一刻的颤抖给记下来。 最后镜头收了个尾也算是正式告别了。照片里张学良端着兰花展的证书站在坦克后面——这铁跟花一对比简直太矛盾了:既爱兰花那种清香的味道也握着兵器那股子锋锐劲儿;既想落叶归根却又被岁月和病痛困在了夏威夷的海风里头。 往后好多些年我好几次重新看这段录像带都舍不得把他大喊“我想念我的家”那句台词给剪掉。原来回家的路根本不是地图上那个坐标点,而是游子跟故土之间怎么也缝不上的那股思念劲儿;而“老了”这两个字啊,就是他在人生尽头留给咱们最后的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