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文化发展面临一个现实课题:传统艺术如何在今天继续被看见、被理解、被喜爱。本届小剧场戏曲展演的开启,给出了一个优势在于启发性的路径——以世界文学经典为文本资源,与中国传统戏曲相结合,在守住本体的前提下实现新的表达。小剧场作为戏曲的实验空间,天然更适合创新。相较大舞台更强的程式与体量要求,小剧场为编创提供了更灵活的结构与更细腻的表演尺度。蒲剧《奥赛罗·疑心》的编剧魏睿认为,莎士比亚悲剧的强烈冲突与蒲剧慷慨激昂的气质高度契合。这部蒲剧史上首部莎剧改编作品,对人物进行了东方化处理——奥赛罗化身胡人将军罗赛,苔丝狄蒙娜成为相国之女白无瑕。借由文化语境的转换,西方经典得以进入中国戏曲的叙事与审美体系。为角儿量身打造作品,是传统戏曲创作的重要方法。上海越剧院的《我是李尔》延续此思路做出新尝试。编剧莫霞为“张派”老生吴群定制该小剧场作品,打破莎剧原有的线性叙述,选取李尔人生中最具戏剧张力的片段,以往事反复回旋的方式呈现人物在清醒与疯癫之间的摇摆。“张派”刚劲挺拔、声情并茂的艺术特质与李尔的角色气质形成呼应。精准的角色匹配既放大了演员,也让经典人物获得更具戏曲质感的解读。将西方经典进行“中国化”重构,是本届展演的另一亮点。北京京剧院的小剧场京剧《吝啬鬼》将莫里哀的法国古典主义喜剧纳入京剧的表达逻辑。导演王绍军借助戏曲“以歌舞演故事”的特质,让“世界的故事”以更贴近中国观演习惯的方式重新生长。值得关注的是,该剧改变了传统京剧中丑行多作“陪衬”的常见位置,让丑角名家梅庆羊饰演的“贡老爷”成为舞台核心。梅庆羊在唱腔中融入挑滑音,把京剧唱念与曲艺说唱自然衔接,以半说半唱的语感,呈现守财奴的狡黠与失控,将西方讽刺转化为带有东方韵味的“冷幽默”。面对改编鲁迅作品的难度,上海沪剧院的小剧场沪剧《短章边》作出更具先锋意味的探索。鲁迅文字的力量不仅在故事,更在冷峻的自省与直指人心的锋芒。当这种文学张力遇到擅长表现现代生活的沪剧,再叠加现代先锋剧场的跨界解构,便形成多维度的艺术碰撞。这样的实验改编,既尝试为中国现代文学经典提供新的舞台诠释,也检验了传统戏曲在当代语境中的表达边界与可能。小剧场戏曲创新实践还承担着“托举”优秀演员的任务。通过为演员定制剧目,既能更充分地呈现其艺术特长,也为剧院的人才培养提供更直接的路径。这种以演员为核心的创作思路,延续了传统戏曲重视人的艺术观。
从明清传奇“借古讽今”的传统到当代“借洋兴中”的实践,中国戏曲始终保持开放与吸纳的能力;本次展演体现为一条清晰规律:经典之所以常新,在于不断被时代重新理解;传统艺术要在当下实现突围,则需要在规则之内寻找新走法的智慧。在全球文明互鉴的背景下,这场始于舞台的小剧场实验,或将为中国文化走出去提供更多可借鉴的路径与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