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辞》里的“木兰”

中原这片土地上,有一个叫木兰的人,她身上的故事至今依然让人着迷,哪怕千百年过去,她的身份和来历依然是个谜。“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这首诗大家都很熟悉,但真要去探究她的身世,就会发现她究竟是哪个朝代的人、姓什么、住在哪儿,这些问题还是没有答案。 最早提到《木兰辞》的书是宋代的《乐府诗集》,作者郭茂倩在这本书里也没法说出个究竟,只说不知道这首曲子是从哪朝开始流传的。所以,在宋代的时候,木兰就已经成了一个没有名字的人。不过这并不妨碍大家给她起各种各样的名字:有人说她是隋朝亳州谯县的魏姓女子;有人说她是唐朝河南商丘的花姓女子;还有人把她说成是湖北黄冈或者河北帧平的人……说法越来越多,故事也变得越来越复杂,却始终摸不到真实的核心。 陈寅恪在研究《莺莺传》的时候就曾说过,张生其实就是元稹自己。元稹把自己写成张生,崔莺莺自然也只是个符号罢了。同样的道理,《木兰辞》里的“木兰”如果不是鲜卑族的复姓,作者又何必在诗里反复提到呢?清代的俞正燮用元人侯有造写的《祠象辨正记》做例子,指出“木兰”和《魏书·官氏志》里的“仆兰”发音差不多、写法不同,鲜卑部落里确实有这个姓。如果这种说法成立的话,“姓魏”、“姓花”之类的说法都只是后人瞎猜的,不能当真。 再来看时间线。《古今乐录》是南北朝陈朝僧人智匠写的一本书,郭茂倩在编纂《乐府诗集》的时候参考了这本书。既然这首曲子最早出现在陈朝人的书里,那么它的故事肯定发生在陈朝之前。那些说木兰生活在隋朝或者唐朝的说法其实都不对。因为唐朝的府兵制是士兵自备武器轮流上阵打仗的,跟诗里说的“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不一样;隋唐的府兵更是和老百姓的户口分开管理的,根本不可能出现“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这种特殊的家庭结构。 北魏早期实行的是“兵农分离制”,当兵的就是当兵的,种地的就是种地的,互不干涉;而且只有鲜卑人才能当兵打仗。《刘玉墓志》里提到的“何浑地汗”就是北魏时各部首领的称呼。后来虽然改称“领民酋长”,但权力结构还是没变:鲜卑贵族指挥着鲜卑兵打仗,汉人没有机会接触军权。所以木兰如果不是鲜卑人的后代,就不可能在礼教森严的南北朝里代父从军十二年还能毫发无损。 诗里写到木兰“北度黄河”、“黑山碣石”、“燕然山刻颂”,这些地点都在北方。北魏最大的敌人是东胡系的柔然——他们的部落就在漠北地区。从道武帝开始一直到孝文帝时期,北魏经常出兵攻打柔然。孝文帝还给柔然起了个外号叫“蠕蠕”。所以木兰随军打仗的对象就是这些让洛阳城夜夜点兵的草原骑兵。 诗里有句“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这说明她是在明堂建成之后回来见天子的。《魏书·孝文帝本纪》记载说太和十年九月开始修建明堂辟雍工程;十五年才完工。如果木兰从军十二年回来见天子的话,她回来的时间肯定是在明堂建成之后了。从太和十五年到孝明帝时期柔然内乱、边境太平这几十年间——这段时间刚好是木兰故事最可能发生的时间段。 当所有的线索都收拢起来的时候,我们只能勾勒出一个大概的轮廓:木兰是一位生活在中原、却有鲜卑血统的女子;她替父从军并不是因为府兵制的义务要求而是因为当时特殊的“兵农分离”制度允许;她活动的年代正好是北魏和柔然打仗最激烈的那三四十年。至于她的姓名、籍贯甚至是不是真的叫“木兰”,这些问题都没法解开谜底了。 传说最终留给我们的并不是答案而是一种感觉——那股被时间遗忘却仍然在呼吸着的鲜卑战魂——它让我们看到了古代中国多元族群和复杂历史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