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盆君子兰算是给咱们镇宅的。

夏叔跟我说,这盆君子兰算是给咱们镇宅的。六年前,他把一株只有四五片新叶的花交给我时,心里其实没想太多。谁知道这一养就是七年,我天天擦叶子、算日子盼开花,眼都盼酸了。昨儿晚上我给几盆干渴的花草浇水,昏黄灯光下突然看见那株油绿的君子兰叶心里蹦出六枚乳白的花苞,像六个月亮挤在一块儿。我揉了揉眼确认不是做梦,赶紧喊屋里的夫来看。他拖着拖鞋出来瞅了一眼说,“不就是开花嘛”,我气坏了,这可是我等了整整七年的希望!夫笑我幼稚,但还是蹲下来仔细看。那花苞嫩得像被春水包裹着,我伸手碰了一下,心口“咚”地跳了一下。这时候我才想起夏叔。 十年前公司门口碰见夏叔时,我对他印象最深的是他身上那股子没退的兵味儿。他站在那儿像是在站岗似的问候人。后来他翻出老照片跟我说,小时候我常跟奶奶去桥头买菜,他见过我。那一刻那种客气劲儿一下就没了。我随口提过爱吃腐乳,第二天上班就收到他送的红粬方腐乳,瓶子上还贴着“吃完再拿”的小纸条。奶奶走了以后我再没尝过那种味道;那一刻的香味,感觉就是他替奶奶抱了我一下。 第二年春天夏叔给我看他手机里的照片——满院子都是花,像是个“联合国”。他把一盆正艳的紫红八仙花抱给我,“这玩意儿好养,送你了。”我说我不会养花。他笑着说,“怕什么?万一死了我再给你嫁接一盆。”那盆八仙花就是我阳台革命的开端:紫绣球、红海棠、白吊兰……把以前的空地填得满满当当。只有那株君子兰一直没动静,像个不爱说话的君子守在旁边。 后来我离职了日子过得不太稳当,夏叔和姨儿就把我当准女婿一样疼。姨儿心脏不好还坚持骑车上楼给我送饺子;夏叔买虾永远双份;我不收他的东西他就板着脸训我:“又说傻话。”我心里压力特别大:我跟他们非亲非故的,怎么好意思一直收东西?夫也嘀咕说老拿人家东西心里过不去。我干脆不理他们——不接电话也不回微信。直到有一天在校门口碰见夏叔——清瘦佝偻的样子冲着我淡淡笑了一下说:“孩子,我一向尊重你。”这时候我才明白自己错得离谱:原来我以为的包袱在他们眼里就是喜欢。 君子兰终于抽箭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腐乳的甜、饺子的热、虾子的鲜……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汇成一句话:“我把你们当亲人,却用世俗的规矩把你们推远了。”第二天早上我把拍好的照片发给夏叔:六颗乳白小拳头正攒着劲儿要开花。没有写多余的话,就说了句“它终于要开了”。发送成功的那一刻我好像听见夏叔的笑声传过来——那里面没责备也没失望,只有一句久违的“孩子”。 今天早上六点四十五分第一朵花睁开了眼——嘴唇微微张开好像在喊“爸爸”。我捧着手机蹲在阳台角落哭出声来:原来等待真不是白等的;原来被疼爱可以让人这么踏实;原来“你若盛开”这四个字背后站着两个换了模样却一直没走的人。花会谢掉但记忆不会散。那盆我守了七年的君子兰用六朵小花开告诉我:深情不需要马上还;只要记得、只要珍惜、只要在对方需要的时候笑一笑——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