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桂花树也死了

小时候的院子里,桂花树一开,香气就扑鼻子。祖父爱站在树下,拿着杯子“漱口”,嘴唇动个不停,像是在跟空气说话。我觉得那棵树一定有回应,毕竟祖父从来不和我吵。爷爷是黄埔一期的老兵,打仗的时候那是真凶,副官私底下管我叫“将军的将军”。我当时觉得自己可威风了,毕竟连我爷爷都管不住我。 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看到一辆黑色轿车离开巷口,就顺手把桌上那个牛皮纸袋拆了。里头其实就是一张普通照片。爷爷知道了立刻发火,骂我“浪费国家资源”,那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在震。我哭了好久,从一楼哭到三楼,把门反锁了就开始演戏。结果爷爷在门外喊:“不就一张照片?丑死了!要就拿去!” 后来我看清楚了纸上写的是:“××同志惠存,某某敬上。”那一刻我忍不住笑了,也终于明白什么叫珍惜。 爷爷当年在战场上跟日本人拼过刺刀,好几次差点没命。退休以后说话还是离不开国家大事。婚礼上要扯民族大义,丧礼上也得说前途光明。有一回我去大陆拍戏,他送我出门的时候说:“两岸和平就靠你了!”我当时只是对着他扮鬼脸,现在才懂他们那一代人是真的把一生都给了国家。 后来爷爷生病住进医院,医生直接说了情况不太好。我第一次意识到“永远”这两个字离我们真的不远了。奶奶在走廊上念经念得特别响,我只能靠深呼吸闻消毒水的味道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那天夜里我们轮流守在加护病房外面祷告。屏幕上的数字一点点往下掉,感觉像是我的心被剜走了一块。奶奶握着爷爷的手念经,我趴在他耳朵边唱《绿岛小夜曲》,唱得五音不全还哭得停不下来。爷爷点了点头没说话——原来沉默也是一种告别。 爷爷走的前几天,那棵桂花树也死了。收拾遗物的时候我找到一个旧纸袋:上面写着“刘若英小朋友收”,旁边还有字:“代若英孙女保存之邮票一九七一年”。打开一看是一套旧邮票和老师给的奖状纸片。原来将军也有自己的“小确幸”——把孙女的东西都收进了袋子里。 我拿着那个袋子走出医院去看枯树。风吹过的时候好像真的闻到了桂花香——不是院子里的枯枝败叶飘来的,而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那香味就像爷爷轻轻落在我耳边的呢喃:“奖状还在呢,孙女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