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六楼，阿三和阿婆住在三楼。这两家只有一个楼梯连接，生活了十六年。晚饭的时候，老婆突然跟我说：“刚才我上楼的时候，看见阿三扶着阿婆去厕所。”听到这句话，我一下子就想起十六年前的事情。那时候阿婆还很灵活，现在却连脚都抬不起来了。时间像楼梯间里那盏昏黄的灯，亮了十六年，把头发照白了，把背影压弯了。 我从来没问过阿三的名字，只知道他大概五十岁上下，身高一米八，到现在还没结婚。每天上班下班的时候，我们经常在楼梯拐角碰见。我们互相点个头打个招呼，但是因为听不懂对方的话，所以就像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语言成了最温柔的障碍，让我们俩在楼梯转角停了下来。 有一天单位发福利，我把油米拎回家的时候特别累。走到一楼的时候，阿三二话不说就把袋子接过去给扛上六楼了。我想给他点钱作为感谢，可他摆手拒绝了：“阿姨在家里等着呢。”后来我把东西给了阿婆，她笑得像捡到了宝贝一样：“谢谢侬啦！”这一声谢谢让她念叨了三天。 阿婆有几个女儿，但我从来没见过她们。听说她们偶尔会过来看看她们的妈妈和阿三更多时候这个房子里就只有这两个人。我经常看到阿婆站在过道里看着我笑——她的目光穿过铁栅栏看向我和外面那个世界仿佛跨越了漫长岁月。她嘴里只有“侬好”，但是这两个字包含了千言万语。 邻居们背后经常议论阿三都这个年纪了还没有成家。可是阿婆从来不避讳：“阿三是我儿子比亲儿子还亲。”在老人眼里孝顺不是节日给红包而是每天帮着扶她上厕所的那个人。所谓幸福只不过就是生病时候的一杯水晚上端上来的一碗汤还有楼梯间里的一声问候。 若干年后如果我也躺在床上可能孩子们忙得连来看望都很奢侈如果保姆替我翻身护工擦脸这一刻我就想——如果扶我起床的人是阿三该多好啊虽然我们已经不再年轻但那份被搀扶过的重量会在心里长成一棵树四季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