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惊蛰刚过,我跑到了一座大梨树下。这节气特别像山东大汉,咚咚咚敲鼓声一响,万物就齐刷刷地往上蹿。别的节气都像江南的温柔妹子,只有惊蛰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这时候的梨花就像下了场大雪,开得热烈又豪迈。以前我只爱那脆甜的果子,现在更愿意多瞅几眼花瓣。这从果到花的变化,好像就是从肉体到精神的逆行。 我顺着小溪来到酉阳龙潭的平坝上,想借这一汪清水洗洗眼睛。可一看对面的桃花源却正盛得很,这让春天变得绵长了。那桃花开得像恋人的红裙,温柔的火一下子就烧到了心里。我想掏出自己的朱砂和痴恋,结果它反而逼我交出眼泪和悲伤。桃花不结果,只为了热烈地开然后静静地落。崔护那个写在都城南庄的故事我看了好多遍:书生讨水,姑娘应答——他们的爱情也是生在桃树下的。 我默默坐在桃树边倾诉心事,花瓣沙沙响着——她听见了吗?今天正好春分,白昼黑夜一样长。期望和失望、快乐和悲伤的时间也都一样长。 春雨过后我站在桃花源的河岸边上,总算把书上的“桃花水”三个字请进了现实里。初中读“桃花流水鳜鱼肥”的时候心里总觉得惊艳;现在亲眼见了才知道文字之外的那种震撼力。河水几乎透明得像大地流下来的眼泪。 雨丝落在叶子上、花瓣上还有我心里头。雨生百谷百谷养人——可咱们养了雨吗?要是雨变得酸苦浑浊了,就得赶紧提醒自己:别让眼泪也变得像雨那样不清澈。 雨停后我钻进了大酉洞避雨。雾气白茫茫的,特别像《西游记》里的天宫。童年放牛时烧稻草冒出的青烟此刻都变成了轻纱帷幕。我走路轻飘飘的,感觉自己还是那个在雾里钻来钻去的放牛娃。 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九氏嘉谷”旁有个白胡子老头正在搅糖:每搅一下糖就白一分——搅糖和绞心是不是一回事? 一碗豆浆煮开了成了画一样的样子;我买了两斤米掺着杂粮装袋里——多吃杂粮养胃多读元典养心——书跟粮食一样都要原产地有机的才行。 坐在吊脚楼里听雨声起伏——雨把风景拉开了距离感。读书和旅行都是为了制造这种距离感。 傍晚我又来到了花田这边。稻田像镜子月亮盖着章;炊烟淡蓝风扶着腰。雨下到半夜纸篓里堆满了诗句。 清晨推开门——云海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山里自然就是云的老家。 捧一杯茶坐在小院木凳上看着云雾在梯田里跑——银光青影稻浪一层层——万亩梯田拼成了天空之城。 农夫在薄雾里弯腰摸稻叶:粗糙又温柔的手掌——他知道祖辈从南宋开始就用汗水把土地磨出了金粉。 下午雨停了云更梦幻;我在读今天的白云时也在读以前的白云:酸涩野果放牛女孩还有梦里常放的电影…… 有时候咱们在云里找自己——轻轻擦擦伤痛就能变得轻飘些;心灵要是浑浊就离云远点儿;要是干净就离得近点儿。 夜深灯昏雨落窗台——读诗就是收集桂花、细雨和星光的微光;青春的岁月像草木一样水灵灵地倒映在桂花树上。几只母鸡缩脚躲屋檐下——它们也在发呆看雨吗?厨房飘来炖羊肉的香味——山羊跑得再野也抵不住那一口汤锅的诱惑。 躺在木床上听夏雨打鼓——打赤脚放牛采莲捉鱼的画面全跑回来了;每个人心里都有两亩花田:一半种稻一半乡愁;一半种花一半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