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总说,活着就得干,死了就算数。十四岁那年奶奶撒手人寰,爷爷被支气管炎折磨得整夜咳嗽,家里只剩下两个饿得直哆嗦的妹妹弟弟。父亲一边割草放羊一边锄地,硬是把炊烟和泥土混在了一起,把“家”这个字刻进了骨头缝里。那时候他从来舍不得多花一分钱,哪怕一口馍也要掰成两半吃,一粒米也要追到地头才肯落地。 村里人都记得老爷那张锨和一把镰。他活了99岁,春冬拾粪夏秋割草,鸡叫了就起床干活。1955年老爷在劳作中去世,把“勤劳”传给了父亲。出生时奶奶怕他命硬不好养,给他扎了耳环当女孩养,却没想到他后来一路闯进矿区成了顶梁柱。1958年宜洛煤矿投产,父亲成了第一批矿工。1963年政策放开大家都想回家开荒种地,只有他铁了心要留在井下挖煤。领导在食堂墙上写评语夸他朴实、勤劳、刚毅,他一直收在铁皮盒里当宝贝。 我七八岁那年跟着妈妈去矿区看病,看到父亲把他的杠子馍分给乡亲当干粮,自己却在宿舍里用白开水泡隔夜馍吃。那一刻我就明白:慷慨和节俭在他身上其实是不矛盾的。全家去下馆子庆祝生日时我想把粘成一团的面条倒掉,父亲立马瞪圆了眼骂我:“百麦不成面,百米不成饭!”他赶紧把面条抖松塞进塑料袋带走。 技校毕业后我想摆摊卖凉鞋,父亲二话不说给我递来了五百块钱:“挣钱归你赔本算我的。”他把第一双样品鞋穿上走街串巷帮我吆喝。关林市场到我家门口那条路他不知走了多少遍。“勤恳”这两个字被他穿在了脚上也踩出了我的创业第一步。后来买房、孙辈考学他都悄悄塞来“家庭购房金”“家庭奖学金”,让“勤俭”在我们这一代继续生根。 父亲虽然不识字却把这十六个字用一生写得明明白白: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勤勤恳恳、踏踏实实。如今我们姊妹五个都成了家孙子绕膝,亲戚里有难处找他借钱他从不皱眉。“快乐不是攒下的金银财宝而是被认可的为人”,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那双旧拖鞋早就磨平了跟头却像一面镜子照着我们前行的每一步。 那时候县里中医院给他眼睛颁了“一级残疾”证书时他已经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母亲提着水桶他跟在后面像当年领弟弟妹妹一样一勺一勺往水缸里舀水。水缸满了他又揣上编织袋蹲在垃圾堆旁把饮料瓶一个个捏扁码齐。 这是个勤俭的老家庭院里凌晨三点还有水声夜里四点他还在忙。07家、1955年、1963年、关林市场、宜洛煤矿这些事都串成了他一生的勤俭史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