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那时候做玉的手艺确实是一绝,哪怕当时的北京城有好多好工匠,宋应星在《天工开物》里也只能说“巧工汇聚京城,但手艺水平还是得看苏州”,把苏州人的技艺捧得高高的。除了贺四、王小溪这些人,陆子冈的名字在那时候特别响。他本来出身很低微,也就是个琢玉的匠人,结果硬是让“吴中绝技”成了有钱人都抢着买的皇室专属。有记载说他在横塘的作坊里干活,做出的水仙簪啊,花茎细得跟头发丝似的。徐渭写诗赞他,“愁钉苏州陆子冈”。后来刻有“子冈”款的玉器流传下来这么多,说明他的名气已经传了四百多年了。 大概在嘉靖、万历年间,太仓的陆子冈搬到了苏州,在城外的横塘开了玉器作坊。他能起凸纹、镂空雕刻,画阴线也是一绝,尤其是“平面减地”,能在薄薄的玉片上做出活灵活现的浅浮雕效果。作品大多是模仿汉朝或者宋朝的风格,古意很浓,还形成了“空、飘、细”三个绝活:空是虚实搭配得好,不复杂却有灵气;飘是线条灵动,看着就有生气;细是琢磨得特别仔细。他做的水仙簪最绝,花托下面的枝茎细得像发丝却不断不晃,好像马上就要随风倒了似的。 陆子冈是用什么工具把玉雕得这么细的?到现在还是个谜。他挑玉很挑剔,颜色不好的不要,材质不好的不要,有毛病的也不要,专门找新疆那边的和田玉,虽然硬度高但在他手里很听话。据说他自己做了把刻刀叫“吾昆”,非常锋利却不愿意给别人看;拿刀的手艺更是传女不传男,被他当成了家里的秘密。 明穆宗朱载坖听说陆子冈手艺好,特意让他在一个小扳指上刻出“百骏图”。子冈没几天就把活儿干完了:城门开着,三匹马走着——一匹在城里跑,一匹跳过门栏,一匹在山谷探头;也没画马蹄和马鬃,却让人觉得好像听见了万马奔腾的声音。皇帝特别高兴,“子冈玉”从此就成了皇室专用。 故宫博物院里现在还留着好多陆子冈的旧东西:青玉婴戏纹壶、青玉山水人物纹方盒之类的。最精巧的是那个合卺杯,才7.5厘米高:杯子是两个圆筒接起来的,下面有六个兽蹄;腰上的绳子扎得像捆着似的;一边是凤头当把手,一边是螭龙绕着;绳子打结的地方刻着“万寿”两个字;左右两边分别刻着两首诗——一边是祝允明写的字,一边是“子冈制”的篆体字。 清朝以后,“子冈玉”的假货特别多,可谁也仿不出那种味道来。苏州做玉器的人都把他当成祖师爷来拜。万历年间有个明神宗让雕一把壶不许落款子冈就把名字刻在壶嘴里头——靠手感在里头刻字,可见技术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现在想看“子冈玉”真容得去北京故宫、首都博物馆、上海博物馆、天津艺术博物馆还有台湾那些地方找找看。有名的作品有茶晶梅花花插——树枝像铁骨一样硬,花瓣透亮得跟真的似的;青玉山水人物玉盒——山啊房子啊一共有五层深却才几两重;青玉婴戏纹执壶——小孩在荷花塘里玩得开心,线条飘得像游丝一样。这些摆在玻璃柜里的小玩意儿提醒着咱们:明末的苏州匠人拿着一把刀、一块玉、一点时间刻出来的东西不光是装饰品,还是一座城的手艺顶儿尖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