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其实就是想再尝一口熟悉的味道,而那一口清甜里藏着我半生漂泊的温柔证据。

尽管在异乡过了五天,舌尖却好像变得空荡荡的。飞机刚落地,拉面、刀削面、热干面接连来轰炸我的味蕾。土暖锅、豆皮、镜糕、玉米锅巴、牛肉泡馍……光是听这些名字就觉得心里暖暖的。可是连续吃了三天,胃都被各种面食给塞满了,我却突然特别想念那种青翠的野菜香味——特别想咬一口水蕨菜,让牙齿重新有生气。水蕨菜是江南一带四月准时冒头的野菜。只有故乡的人才认得这种野水蕨菜。地图上分布着一圈圈绿点,像是一枚枚青色的邮票,把游子的思绪不断盖戳。江苏、福建、台湾、广东、广西、云南、四川、湖北……这些地方都有水蕨菜的身影。上小学的时候,放学回家要走三里路。一到下午四五点太阳还没晒干泥土的时候,我就沿着沟边一路摘水蕨菜。有人天生是摘蕨高手,走一里路就能装满一整篮;我手笨一些,只能摘到别人的三分之一到三分之二。可是我们照样高兴得不行。摘水蕨菜是有规矩的:只留拳卷幼叶和嫩茎。老叶子一律淘汰;老叶子舒展开来就像羽毛一样好看但没有嫩叶那么脆嫩。每天放学回家都要经过家门口的那口老井。井台被父亲磨得很光滑,专供洗菜用。四月雨水多的时候井水会溢出成小溪流出来。我们直接把篮子浸在井水里洗干净。大人还叮嘱我把毛刺搓干净,不然咬一口会塞牙。这个小井台成了我们小小的战场,一根根蕨菜在指缝间翻滚着被洗净。洗完切段后腊肉下锅炒一下就好了。那股腊香味和青烟一上来我的口水就忍不住流下来。现在我在省外工作生活很少再见到这种味道。城市里菜市场偶尔有卖水蕨菜的却又粗又硬。去年春天妈妈从广州回到桂林后专门去赶早市买了最嫩的水蕨菜给我吃。我捧着那把青绿心里觉得很亲切很温暖。现在每次出差前我都会把妈妈晒好的腊肉、豆豉和风干的水蕨菜装进行李箱里带着走。飞机一落地我就先把这些干货拿出来泡开蒸一蒸——让蒸汽把干瘪的乡愁重新泡软。一口咬下去童年的记忆、水沟、井台还有妈妈的笑脸全都回来了。所谓乡愁其实就是想再尝一口熟悉的味道;而那一口清甜里藏着我半生漂泊的温柔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