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夷叔齐首阳山采薇而食,他们当时采集的正是一种介于可生亦可饿的过渡状态。这种野菜既可以拿来填饱肚子,也能借此来坚守信念。薇菜究竟是什么呢?其实它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仅仅是一种长在山野间能救荒的野豌豆。《采薇》开篇只说了六个字——“采薇采薇,薇亦作止”,就把荒野中的艰辛、饥荒的苦楚以及归家的期盼全都给写进了后人的心里和胃里。这种植物在春末会开出紫红色或红色的蝶形花,之后结出细长的英果。嫩茎叶焯水后凉拌、做羹或者裹面蒸食都可以,尝起来微微发甜还有豆香味;老茎的纤维比较粗硬,咬上一口就能让人感觉到时间的流逝。每当我们再次踏上西山或者河滩的时候,仍然能够找到它攀缘向上的柔嫩茎叶——救荒野豌豆(Vicia sativa),古人把它称作“大巢菜”,江南的老百姓则喊它“野豌豆”。《采薇》里的士兵一次又一次地念叨着“回家回家”,可总被战争的缘故拖住了脚步;时间到了年底,薇草变得又老又硬,时光和战事都变得荒芜了。这株不足半尺的野菜,在《诗经》里实现了从植物学到文化学的跨越:它给我们提醒了——无论多么雄伟的城郭,总会有饥荒带来的裂缝;无论多么辽阔的山河,都需要有一株野菜来收留那些落魄的灵魂。杜甫在秋野即景时写下“不厌此山薇”,他把战乱中那种淡泊的心境写得非常轻淡却又无比沉重。千年以后,当我们再低下头去辨认那片带着卷须的小叶子时,其实就是在跟古人对视:他们当时采的是野菜,而我们采到的则是对荒寒岁月的集体记忆。王维笑着说“复笑采薇人,胡为乃长往”,虽然带着笑容却也透露出了对隐士的淡淡怜悯。伯夷叔齐“登彼西山兮”,选择用这种方式来坚守气节;文天祥则说“饿死真吾志”,把亡国臣子最后的一口气全都咽进了诗里面。“诗经里的乡愁”就是这样一种形象——仅仅一株薇菜就包含了半部《诗经》的感情。伯夷叔齐把薇菜吃成了气节的符号;文天祥用诗把自己亡国遗臣的最后一口气咽了下去;王维在笑中透露出对隐者的怜悯;杜甫把战乱里的淡泊写得既轻又重。这些人都是通过这种野菜来表达自己的忧思与坚守。“这株野菜如何长成文化基因?”这个问题其实已经在诗里给出了答案:它提醒我们——再巍峨的城郭也有饥荒的裂缝;再浩瀚的山河也需要收留落魄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