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这地方,林冲一直过得挺憋屈。第一回见钥匙,还是跟草料场老军交接的时候。老军把钥匙递过去,等于把大门的管权也交给他了。林冲伸手接了过来,心想着自己得好好守着这个差事,好保住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的位子。那时候他还没觉着自己陷进了死胡同,一门心思只想把活干漂亮。这把钥匙就成了他身份的标签,后来买酒时他把它挂腰上,就像随身带了颗炸弹。既打算回来接着值夜,也打算接着忍气吞声。 雪夜里他往回走,“拽上草厅门”,又“反拽上锁”,动作特别认真。好像是在跟自己说:只要门锁好好的,日子就能照样过。这时候他身边只有花枪和酒葫芦,钥匙也就是行囊上的小锁,锁住他对以前日子的最后念想。 到了第三次写钥匙的时候,作者故意让它藏起来了。林冲冲进草料场,发现火盆被浇灭了。他“开了锁”进去找东西,可这时候谁都找不到那把钥匙——好像是被作者偷偷拿走了。林冲这才想起古庙那儿去了。“把被卷了”,“花枪挑着酒葫芦”,“依旧把门拽上锁了”。动作还是那么对称,但透着点慌乱。他开始觉得锁能开、门能关可不行了,生活早不是能随便折来折去的毯子了。钥匙就不再是必须的了,成了纪念品。 最后一次写钥匙的时候它还藏着没露脸。林冲在庙里听见陆虞候那些人在狞笑,“提了花枪”冲出去把人都给捅倒了。回到庙里换了身衣服把毡笠子扣头上,“葫芦里冷酒都吃尽了”,把被子和酒葫芦全扔了——官场那点温度全给他掐灭了。作者没说钥匙到底在不在腰间,但能猜到:人都舍得扔了取暖的被子了,一把铁锁哪还有分量。林冲就这么大步出门“提了枪便投东去”。 当这把钥匙彻底没影的时候,林冲也把自己给逼疯了:他丢的不只是开草料场大门的工具,更是对官府、朝廷、体制内最后一点指望。酒葫芦好歹还能装下点官场的温情,可钥匙只能锁住一个碎了的梦。梦碎了以后花枪跟尖刀就成了他的新“钥匙”——一把是为了打开江湖的门,一把是为了打开自己反叛的门。 从此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的履历就被雪夜的风吹碎了吹跑了,梁山好汉的名单上倒是多了一支冷冷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