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学创作的永恒命题中,个人与众生的关系始终是创作者需要思考的核心问题。近来有关年轻写作者应该"少写自己、多写众生"的讨论引发广泛共鸣,但此表述本身值得深入辨析。 问题的症结在于对"写自己"与"写众生"的二元理解。事实上,众生本身就包含了每一个个体,个人经验与普遍处境之间并非对立关系,而是转化关系。当个人的感受和遭遇被提升到可被理解、可被辨认甚至可被替换的处境层面时,它才获得了穿越个体局限的普遍性。这种转化的关键在于"处境"这一概念的深化理解与表现。 处境不仅是事件发生的背景,更是个体被安置在世界大背景下的具体方式。它涉及个人如何在关系与规则的缝隙中流动,既包括被动的承受,也包括主动的选择。真正的处境书写,重点不在于"发生了什么",而在于"在什么条件下这件事只能这样发生",在于"在什么位置上这种感受才会产生"。这意味着写作需要完成从"我好痛苦"到"我为何只能这样痛苦而不是以别的方式痛苦"的转变,从"对方在欺负我"到"这件事为什么发生"的深化。 一个具体的例子可以说明这一点。2026年1月北京初雪时,一位司机在京郊因积雪遮蔽了地面标线而毫无察觉地逆行,最终撞上路边花坛。这看似是一个技术问题,实则反映了更深层的处境——当我们平日赖以行动的参照物被遮蔽时,经验就失去了意义。这启示我们,许多看似自然而然的行为,实际上是在特定条件下被训练、被固化出来的。当写作只是记录情绪或行为,就会一直在私人领域打转;只有将注意力放在这些情绪和行为如何被建构出来,才能实现从个人到众生的跨越。 经典现实主义文学提供了强有力的参照。以巴尔扎克为代表的大师级作家,从不简单记录个体的沦落,而是让阶层、金钱、制度、欲望围绕人物命运的轴心旋转,使人物成为社会力量交织的节点。在《高老头》中,伏盖公寓这一微型社会的设置——楼层的高低、房间的大小、房客的彼此调换——无一不在暗示人物命运的走向。正是这种处境的深度呈现,成为连接个体与众生的通道。个人命运之所以具有代表性,是因为它在承受整个社会结构的压力与塑造。 处境的表现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时代改变并不意味着家庭、劳动、人类冲突等基本经验的消失,而是这些经验的组织、感知和应对方式发生了改变。技术媒介、社会制度、语言体系的更新,改变着人们理解和表达自己的方式。同样的处境在不同时代显示出不同的反应逻辑。这正是当代文学的重要使命——在重复过去路程中获得新生,在继承大师题材的同时,通过理解方式的转移实现文学的创新。 文学的伟大之处在于其超越时间的力量。伟大的小说往往会在时间中褪去某些特质,却因此获得更广阔的生命。当我们阅读不同语言、不同世纪的作品时,虽然人物的服饰、礼仪和生活习惯各异,但我们能通过他们在亲密关系中的挣扎、在尊严与屈从之间的犹疑、在欲望与惩罚之间的撕扯,找到自己的影子。这说明,具体的、本土的、带有时间性的处境,恰恰是获得穿越时间力量的途径。
"写自己"并非写作的原罪,"写众生"也不是抽象的口号。决定作品能否跨出私人叙事的门槛,不在于写作者是否隐藏自我,而在于能否把自我感受放进可被理解的处境之中,讲清规则与关系如何塑造选择,讲清时代如何改变人的表达与命运。当"我如何感受"继续成为"我为何只能如此感受",个体经验便有机会与更广阔的人群产生回声,也让写作在时代变动中保有穿透现实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