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摩崖五百字的文章,究竟怎么让人心里痒痒了千年呢?讲真,我头一回在拓片上瞅见《石门铭》,就觉得有一股神秘的水流把我给拽住了,从那天起,我死活都忘不了这股劲儿。哪怕是最枯燥的白昼夜晚,我也要抠时间临个几行。等笔尖碰到纸上那一刹那,感觉整个胸腔里好像炸开了一座山,心跳都跟着乱跳,气脉也在里面乱窜,那种感觉就像有成千上万匹马在大地上狂奔,连空气都带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颤抖。跟其他碑帖比起来,这种劲儿可太罕见了。虽说云峰山的石刻气势磅礴,可总觉得不够痛快;《杨淮杨弼表纪》古拙可爱,可写起来有点散架的感觉;《石门颂》《西峡颂》还有《郑文公碑》呢,都好像是太想显示匠气了,那种浩然正气稍微差点意思。唯独《石门铭》,就像个老朋友悄悄拍了拍我的肩膀,立马就让外面的喧嚣都散了。 若把这文章比作一场交响乐,我觉得它起码奏响了三支高音的号角。头一个特点就是字向左右撑开得很大,稍微有点斜度,看着就像大轮船破浪前进,或者像万箭齐发。这种结构本身就透着一股子力量感,又坚韧又深沉。在魏碑里这种劲儿有时候都被时间给磨没了,好在《石门铭》的刀锋下又把这锋芒给捡回来了。第二个特点是它写得特别带劲。这可不是一般的刻板印刷品,而是活生生的毛笔写出来的样子。你能感觉到提按顿挫、笔锋来回摆动的节奏感特别足;哪怕你离拓片老远看过去,也能想象到那笔走蛇行的生动劲儿。《郑文公碑》也有书写性,可写得不够舒展;《石门颂》倒是舒展了,但横竖的笔画太重,容易变得像搭积木一样死板;就只有《石门铭》把流畅和金石气给调成了一碗刚刚好的浓汤。 第三个特点就是那种气象特别空旷。康有为夸它像仙岛上的神仙一样骑着仙鹤飞来飞去,这评价太到位了。字往上翘着写,气势特别大,故意空出了很多地方不填,却把扩张的精气神都给藏在了里面。虽然这块摩崖不高也就175厘米宽215厘米,字也不大只有5到6厘米,可它硬是把一座山谷的空阔给收进了这方寸之间——这种用小身材藏下大宇宙的做法太迷人了。 整篇文章也就五百多个字,说了一件事儿,你读起来一口气就能念完,但看完你会发现自己的心在“小碑”和“大境”之间来回翻转。那块摩崖虽然小,可通过虚实结合的空白、左右撑开的斜势和起伏跳跃的调子,硬是把有限的刻面变成了无限的天空。站在它面前你不得不承认:书法的美有时候真不在尺寸大小,而在你有没有一口气;不在写了多少字,而在你有没有那个大的心胸。 最后还得说点题外话。很多人写《石门铭》觉得它的墨色涨得厉害、笔画歪歪扭扭的,不合乎晋唐那套规矩;我反倒觉得这才是它最宝贵的地方——它一点儿都不遮掩、不修饰,直接把书写时最原始的冲动一刀一刀刻进了石头里。要是咱们也愿意放下那些条条框框和死心眼儿,让笔锋在纸上“开裂”一下,说不定就能接上那股穿越了千年的山风——它先把我们僵硬的手指头手腕给劈开了,接着又把我们那点小心眼儿格局给冲开了最后再把整个山谷的浩荡之气还给正在写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