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忙着整理新入职员工的档案。我给他回了电话。电话那头,他压低声音说,他回来了。老李,你有空出来坐坐吧。我愣了一下。老张是十五年前和我一起在同一个科室工作的科员。后来,他去了下面的乡镇工作。在那里,他一路晋升到副镇长,副科实职,成了一名真正的领导干部。而我一直待在这个局里,还是个小科员。老张回来的消息让我很意外。一个熬了三十五年才爬到副科实职的人,在四十八岁的时候放弃权力回到县城当普通科员?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以前在乡镇时的紧绷感。老李,你别笑话我。我这次回来是逃命似的逃跑了。老张笑着说他在乡镇这十几年最害怕深夜手机响起。那些事情总是让他没有一刻安宁。他说这三十年天天围着事情转,最后连自己都转没了。我们都懂体制内人那种看似体面其实疲惫不堪的状态。那次见面是在单位旁边的小面馆里进行的。老张点了一碗牛肉面和一个鸡蛋。他胖了一些,可眼神里少了以前的紧张感。他解释说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摆脱那种随时待命救火队员的生活状态。 面馆灯光有点昏暗。我翻出手机里一张图片给他看,图片里是他以前的样子,戴着领带看起来稳重体面,却掩饰不住内心的空洞。他看看图片笑了,说自己就像图片里的人一样,靠喝酒开会来填补内心的空缺。那一刻我觉得老张放弃的不仅仅是职位和权力,更是一种被定义的人生方式。以前大家叫他张镇长,现在大家叫他老张。称呼变了,肩上的担子轻了,心里那份焦虑也渐渐被其他东西填满。他说回到县城第一天准点下班去买菜做饭,晚上遛弯时年轻人叫他张哥他很坦然。 看到局里那些为了职位明争暗斗的年轻人我就想到了老张的选择。很多人可能觉得老张回到县城是落魄了或者升不动了但其实这是一种清醒。他从舞台中央走到了台下成为了观众。职场上那些职位头衔权力让人觉得体面金光闪闪却往往燃烧得最快。我们常常以为自己在掌控一切其实只是被那些位置牢牢掌控着。 我想起局里那些年轻的面孔他们还在为一级主任科员或科长位置奋斗着追求着老张刚刚放下的东西。而老张悟到的这些道理可能还要他们再花十几年时间才能明白吧。 老张这种人的回归在旁人看来是认怂但实际上这是一种止损的选择也是一种重新找回自我的过程。当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满足地吃完一碗面笑着说晚上终于能踏实睡觉时才发现真正的体面原来就在菜市场里和晚饭的鱼香里还有那个不用再伪装的笑容里。 职场的路不是只有向上一条有时往下的那一步才是真正的海阔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