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回正题,这天台山的石头根本不说话,溪水也静静流淌,禅宗和道教就在这雾气里相遇了。刚进天台的时候,一股热浪被谁拉住了尾巴一下子就止住了;迎面扑来的是带着松脂味儿的凉风。一开始裸露的石壁没什么特别的,可是越往里走,眼睛就被黏住了——山外这么热,山里却这么凉,原来“境由心造”说得一点儿没错。 在这石头上修禅的人可真不容易。那些高低不平、圆滚滚的石头,就像是天台的活页经书。它们合在一起立着,任凭松涛呼啸也一动不动;有的石头瘦得像剑,一峰像在探看丈夫,一峰像在瞭望妻子,隔着深壑相守着。风儿刮过时,它们会发出呜咽声,就像替它们念诵无字的佛号。抬头看,阳光像金线一样穿过雾气洒在云朵上,感觉天上也有人在轻声说话。 石头虽然沉默,但里面藏着很多东西。它让时间停了下来,让喧嚣消失了;人站在旁边就像站在一枚被岁月磨亮的琥珀里。呼吸都怕惊扰了谁呢? 沿着千米长的绝壁慢慢走的时候,云锦杜鹃突然开花了。古老的树干像铁一样坚硬,树枝像钩子一样弯曲。一棵树上开出千朵花,淡红色和嫩黄色一层层荡漾开来,好像给群山加上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站在山顶俯瞰四周,四面峭壁变成了花瓣向外翻的萼片,波纹一圈圈散开去,把整个山林都染成了锦绣般的颜色。 水也有温柔的一面。继续往北走就遇到灵溪了。船在水上行驶的时候,木桨拨水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捂住嘴偷笑——怕惊扰了这份宁静。两边的绝壁上藤蔓倒挂下来,偶尔伸出“五指”在水面上拨弄出波纹。天空倒映在水里像是一块洗过的蓝玉,白云成了点缀的星星。 龙穿峡里的水可就不一样了。瀑布从半空飞下来的时候气势很吓人,“白练当空舞”的样子让人看得屏住呼吸;急流在石梁上三次跳跃翻滚过来的时候,水雾扑面袭来感觉像是有人悄悄替你把身上的灰尘一层层拂去。灰尘被洗净了灵魂也跟着发亮了。 那天朋友跟我说这里是佛教天台宗和道教南宗的发源地。我原以为佛修尘世、道归仙然肯定是水火不容的;直到看见国清寺和国桐柏观并排站在一起——一个烟火气很浓一个云涛翻滚——我才明白“并存”不是共处而是互补:一个在闹市讲道理教人做人一个在幽谷里保持质朴归真。 国清寺里有114座寺庙留下了时间的痕迹。隋塔很高大、松柏很青翠、大德高僧在朝霞里打坐修行。天台山是中国佛教第一个宗派的摇篮啊!“归来香风满衣桁”的句子读起来感觉鼻子里还有香味呢!济公那个喜欢说笑、喝酒吃肉的人在这里也能找到解释——普度众生不一定非要打坐念经啊! 桐柏观有22座道观隐藏在峭壁和深沟里。站在桐柏观前面脚下云海翻腾耳朵里风声呼呼作响感觉像是给葛洪和陶弘景的飞升伴奏呢!炼丹炉被岁月磨得黑乎乎的但还是有温度——所谓长生不老不过是人们对生命最虔诚的希望罢了!轻轻抚摸炉壁指尖感觉到微微颤抖——原来“抱朴归真”四个字比任何咒语都响亮啊! 朱熹在太虚圣境里旋转着太极和八卦图啊!他站在中间一手拿着儒家思想一手托着佛道文化——他既借用佛教的“空”来洗净儒家的执着又用道家的“无为”来滋润儒家的仁爱这三样东西在同一碗汤里咕嘟咕嘟地煮着——最后呈现给天台山民的是一份随时可以端起来喝的日常生活呢! 晚上做梦梦见朱子穿着飘飘摇摇的衣服身后跟着僧人和道士慢慢走着呢!惊醒的时候枕头旁边的茶几上还飘着淡淡的兰花香味——原来真正的融合不是喊口号而是雾起雾散时那一声鸟叫啊! 到了晚上天黑了朋友在溪边烧水喝茶呢!“云雾”这两个字喝进嘴里嘴唇还留下甘甜的味道呢!葛藤蔓做成的席子清凉贴着皮肤干燥的茶叶和中草药混合在一起做成的枕芯散发出淡淡的草药香。 山间夜晚像被人轻轻揭开了盖子——虫鸣声、泉水声、偶尔一声鸟叫依次响起;水汽缭绕着房间就像蒙上了一层柔焦滤镜。我恍恍惚惚看见朱子还站在山脊上低吟着:“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源头不是溪水本身而是那些石头、那些花朵、那些寺庙、那些道观、还有烟火和清幽交织在一起的那口气。 雾气越来越浓我就进入梦乡了——僧人和道士还有儒者并肩走在苍茫的天地之间;醒来的时候只剩下斑驳的阳光洒在桌面上——梦里梦外都是人间的大观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