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运河的千年碧波里,有口香气扑鼻的“糟香”。原来那是种叫糟鱼的吃食,拿酒糟腌出来的。运河边上老有打鱼的人,鲜鱼容易坏,有人就想了个招,用酒糟把鱼封住。一开始听到这个名字,我觉得大概是乡下人吃的那种粗食,等到自己真正尝了一口,才发现这里头学问大得很,全在这“糟”字上做了手脚。 选条活蹦乱跳的鲤鱼,个头不用太大,斤半左右就行。把鱼肚子破开洗净内脏,但不要把鱼鳞刮掉,只用清水反复冲洗干净,把水沥干后,把鱼身里外都抹上盐,腌上半天。盐不能多放,放多了会抢掉鱼的鲜味;也不能太少,太少就进不去味儿。腌好的鱼挂在屋檐下吹风,等到鱼皮有点皱了、肉质也紧实了,就可以装进坛子里了。坛子里早已经放好了糟料:酒糟、花椒、桂皮、茴香等等,一层一层地铺着。把鱼放进去后,上面再盖上一层糟料,把坛子口封严实了,放在阴凉的地方。过了十几天再打开看,鱼肉已经完全被糟料泡透了,鱼鳞中间渗出来琥珀色的汁液,香味儿特别浓。 糟鱼有三种吃法:冷着吃、热着吃、喝着酒吃。冷着吃最有意思:拿块糟鱼直接放嘴里嚼。刚开始有点凉丝丝的感觉,接着觉得咸中带着鲜味,再嚼下去酒香就出来了,最后嘴巴里还留着一股回甘的味道。吃完了以后老半天嘴巴里还香着呢。 要是嫌冷硬不好嚼,也可以稍微用点油煎一煎。外皮煎得有点脆脆的样子,里面却还是软乎乎的。这时候酒香被热油一激就更浓了,就像给鱼肉披上了一层会呼吸的薄壳。 运河边上那些爱吃的老餮吃糟鱼时,一定会喝上两口烧酒。酒劲辣辣的跟鱼肉醇厚的味道配在一起特别对味儿。常见几个老头儿围着柳树坐在地上聊天喝酒。 微山湖那边的运河段有很多做糟鱼的铺子。一到傍晚天擦黑的时候,各家铺子就飘出了香味儿在河面上转圈飘。走在路上的行人一闻到这味儿都忍不住要停下脚步看看。 有一家铺子的老板姓胡,皱纹里总是夹着些鱼鳞模样的东西。他做这行已经三十年了。每天早上四点多钟他就得起床去码头等新鲜鱼到货。不管是鲤鱼还是鲫鱼鲢鱼都能做糟鱼,但青鱼做出来的最好吃。鱼必须要活杀现杀处理好以后用盐腌半天沥干血水再放进坛子。 胡老板说做糟鱼的秘诀全在时间火候上急不得也慢不得得像运河里的水一样该快不快该慢不慢都行不通。 有一回我有幸看了看他开坛取鱼的样子打开坛子盖那一刹那冲出来的浓香竟然把河面上的腥气都压下去了。 鱼已经变成了暗褐色的颜色酒糟已经渗进了肌肉里肉纤维看得很清楚可还是连在一起没有散开咬一口先是闻到浓浓的酒香接着是鲜甜的鱼肉味道最后还品出一丝丝若有若无的酸味正好解了油腻。 胡老板铺前面经常有赶路歇脚的人从驳船上卸下货累得满头大汗坐在岸边叫一碟糟鱼半斤烧酒这就算是一顿好饭了——糟鱼很咸能下酒;鱼肉厚实能填饱肚子;鱼骨酥脆含钙很高嚼起来咯吱响别有一番风味。 一碗简单的米饭一碟不起眼的糟鱼一壶滚烫的烧酒在运河的微风里在夕阳的余晖里这就成了赶路人跟千年历史对饮的最好方式。 运河水已经流淌了千年糟鱼的香味也就存在了千年夕阳西下的时候水面波光粼粼看起来像是无数片鱼鳞在闪光。我突然明白了所谓糟鱼其实就是运河的一缕魂魄被酒糟封存起来让我们能够品味水乡的沧桑也让赶路的人在颠簸的船头在破旧的码头上用一块微微发咸的鱼肉把历史嚼成回甘把旅途嚼成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