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鼎记》里韦小宝以钦差的身份去了趟扬州,住进了这座“栋宇连云、泉石幽曲”的何园。这个园子在金庸笔下简直就是黄金白银堆出来的,把盐商那股子奢靡劲儿写得淋漓尽致。清朝时候的扬州盐商有钱得很,还喜欢攀比着炫富。有本叫《淮鹺备要》的书就说,那些商人交完官税还能剩好多钱,住得、吃得、穿得都要天下第一。把韦小宝丢进这园子里,就像是把人物放到了历史的发酵池里,让虚构和真实一起发酵了。 何园确实是真的存在过的,但金庸稍微动了动手脚,把园主给换成了别人。史书记载园主是何芷舠,人家是个朝廷命官,不是盐商;故事发生在康熙年间,可这园子是光绪年间才建好的。大家都没想过不对劲,觉得就该是这样,因为金庸把背景换到了雍正年间。那时候正好是盐商造园最红火的时候,背景对了哪怕人物乱点鸳鸯谱,大家也不会怀疑。这种把真的当假的、把假的当真的写法,让历史成了虚构的温床,也让虚构在历史里扎了根。 说到敦煌旁边那个绿柳山庄,《倚天屠龙记》里讲的是环河种柳,用龙井茶和十八年的女儿红招待客人。西北大戈壁怎么会有江南的样子?秘密就在沈园身上。沈园因为柳树出名,还因为陆游和唐婉那段伤心事叫人联想到“柳老不吹绵”;女儿红正好也能对应上他们重逢时喝的“黄滕酒”。金庸干脆把沈园的魂魄整个搬到了敦煌外头,让“江南精魂”在戈壁上开花结果。 太湖边上的曼陀山庄和梅庄也是一样的道理。《天龙八部》里王夫人带着段誉去看茶花,说了一大串“十八学士”“抓破美人脸”这些大理名品。这就把云南茶乡的底色偷偷塞进了太湖岸边。太湖本来就有好多园林园林,又有品鉴茶花的文化传统,“双重真实”就把这座虚构的山庄给托起来了。《笑傲江湖》里的梅庄也是借了西湖梅花的名头:靠山傍水种满了梅花树,既符合地理情况,又能让人想起“西湖诗画”的感觉。 金庸对扬州特别有感情,他在书里借人物的口夸了不少次。“烟花三月”“二十四桥”这些词儿老是出现。韦小宝也是在扬州出生的,说明他对这座古城特别熟、特别偏爱。研究者说过,“扬州辉煌的历史典故给了作者很大帮助。” 等到时间被压缩、空间被拉远的时候,历史的缝隙就成了想象飞出来的跑道。清代金丰写过一句话说创作不能全是假的也不能全是真的……金庸把这句话活学活用了:用真实的地理当骨架,用文化典故当血肉,再让想象力给它添点魂。 这样一来读者既能感受到武侠小说的神奇之处,又能学到不少历史知识;内容丰富却不枯燥乏味。当我们跟着韦小宝走进何园的雕花栏杆旁边或者跟着段誉数数曼陀山庄的茶花名品时其实就同时游走在历史和传说中间了——那种虚实交织带来的美感恰好就是金庸笔下园林最吸引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