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维作为推动人类文明进步的关键材料,贯穿了整个历史发展脉络。
从五千年前蚕丝织物开启的文明进程,到十九世纪金属纤维引发的电气革命,再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石英纤维开辟的光纤通信时代,纤维的每一次创新都深刻改变了人类的生活方式。
进入新时代,纤维器件以发电、储能、显示等多种功能继续深化这一变革。
然而,长期以来,纤维系统的信息处理能力受到严重制约,只能依赖外接硬质芯片来实现计算功能,导致电路连接复杂不稳定,穿戴舒适性也大打折扣。
这一瓶颈问题的存在,源于当代电子产业面临的深层矛盾。
人体作为柔软的生物组织,未来的脑机接口、可穿戴医疗设备等前沿领域迫切需要与之相适配的柔软电子系统。
而传统硅基芯片的刚性特征,使其难以满足这些应用场景的要求。
正是基于这一认识,复旦大学彭慧胜、陈培宁团队提出了一个突破性的设想:能否将芯片直接"装"进柔软纤细的纤维里?
这一看似"天马行空"的想法,建立在团队多年深耕的坚实基础之上。
研究团队此前已突破了电子器件传统的"三明治"结构范式,率先提出"纤维器件"新概念,已创建三十余种纤维器件,相关成果七次登上《自然》杂志。
部分技术已转让给国内头部企业,发光纤维、纤维锂离子电池等产线已初步建成,在汽车、服装等领域实现了应用。
但要实现纤维器件的大规模商业化应用,必须攻克芯片这个核心难题。
将芯片制造工艺应用于纤维领域,难度如同在头发丝里"雕花"。
研究团队面临三大技术关卡。
首先是空间限制问题。
纤维具有曲面结构,每厘米表面积仅为零点零一至零点一平方厘米,在如此狭小的空间内集成大量电子元件几乎无法实现。
团队突破性地改变了思路,不局限于纤维表面,而是充分利用纤维内部空间,构建螺旋式多层电路架构。
按实验室一微米光刻精度计算,一毫米长的纤维可集成一万个晶体管,与部分商业医用植入芯片相当;一米长纤维的晶体管集成量可达到经典计算机中央处理器水平。
其次是光刻工艺的适配问题。
传统芯片制造依赖硅晶圆的平整表面进行精密光刻,而构成纤维基底的弹性高分子材料表面粗糙不平,无法直接应用现有光刻技术。
团队创新性地采用等离子刻蚀技术,将纤维表面粗糙度降至一纳米以下,达到商业光刻工艺的要求,打破了"芯片只能刻在硅片上"的传统认知。
第三个难关是稳定性挑战。
弹性高分子材料不耐光刻过程中的溶剂侵蚀,而集成的电路层也难以承受纤维弯曲、拉伸产生的应变。
为此,团队在衬底上镀了一层致密聚合物膜,相当于给电路穿上了"坚硬盔甲",使纤维芯片在复杂变形条件下仍能稳定工作。
经过五年的集中攻关,加上此前数年的探索积累,团队最终实现了每厘米十万个晶体管的集成密度。
更为重要的是,其制备工艺与现有成熟光刻工艺有效兼容,为规模化制造奠定了基础。
这一成果于北京时间一月二十二日发表在国际权威学术期刊《自然》上。
纤维芯片相比传统硅基芯片具有显著的"量身定制"优势。
其柔性能力突出,可弯曲、拉伸、扭曲,甚至能经受十几吨卡车碾压而不损伤,按工业标准水洗数十次后性能依然稳定,在一百摄氏度高温下也能正常工作。
更重要的是,纤维芯片可实现"一根纤维就是一个微型电子系统"的集成度,在单根纤维上就可集成供电、传感、显示、信号处理等多种功能,无需外接模块即可完成触控显示等复杂操作。
在脑机接口等关键领域,纤维芯片展现出独特的应用价值。
现有脑机接口技术中,神经电极普遍需要连接硬质的外部信号处理模块。
纤维芯片凭借与脑组织相当的柔软特性,可通过构建"检测-处理-反馈"的闭环功能系统,实现更高效的神经信号检测和实时干预。
这为脑科学研究和神经疾病治疗提供了全新的技术途径。
此外,在电子织物、虚拟现实、可穿戴医疗等新兴领域,纤维芯片都有广阔的应用前景。
根据欧盟战略报告预估,智能纤维和织物领域的全球市场规模将达到万亿欧元级别。
研究团队强调,他们并非要取代硅基芯片,而是希望开辟一条新的技术路径,为不同应用场景提供差异化的解决方案。
从蚕丝织就的衣被到光纤支撑的信息社会,纤维一次次改变人与技术的关系。
当信息处理能力被“编织”进纤维,电子系统与人体、与环境的耦合方式正在被重新定义。
面向未来,谁能把基础创新转化为稳定可用的工程体系,谁就更有可能在新一轮柔性智能产业竞速中占得先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