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玄宗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彻底爆发。颜杲卿坚守常山城,与叛军死磕了整整六天六夜,城破后宁死不降,被安禄山大将军抓了去。安禄山请他喝酒还送旧袍想笼络人心,颜杲卿反倒骂安禄山你本是放羊娃被圣上提拔怎么还反咬一口。“大唐的命官岂能跟叛贼同流合污”,这话让他换来的是刀斧之刑。在天津桥旁边,他被绑在柱子上先割舌头再砍胳膊,骂声都没断过,最后血喷在仇人脸上才壮烈殉国,享年六十五岁。 同一年,他的小儿子和侄子季明还有袁履谦也没逃过一劫,被叛军“脔割”——就是活生生地把肉割成块。这几个人临死前对着叛将何千年的弟弟喷出鲜血大骂“贼臣”,直到血流尽才断气。 等到乾元元年安史之乱平定后,颜真卿到处找兄长和侄子的尸骨。他只找到季明的一块头骨。捧着这骨头想起当年季明在平原和常山之间往返送消息的样子还像在眼前,心里一阵酸楚就提笔写下了这份天下第二行书——《祭侄文稿》。 这幅收藏在台北故宫的麻纸墨迹长28.3厘米、宽75.5厘米,全篇才234个字却涂改了30多处。墨迹有的浓有的淡乱七八糟的,字和字之间的空隙忽大忽小,看着就像一块被情绪撕扯坏了的绸缎。 跟王羲之的《兰亭序》比起来,《兰亭序》好歹是有准备、有计划的雅集活动;《祭侄文稿》完全就是毫无准备地发着狠控诉。前者是大家坐在那里从容聊天喝酒,后者是纯粹地流着血泪骂人。 原本想夸侄子是“宗庙瑚琏、阶庭兰玉”,意思是夸他有才华能担当国家重任。可一下笔写到“父陷子死、巢倾卵覆”,那美好的比喻全没了。颜真卿把瑚琏想成了碎玉块,把兰玉想成了枯枝败叶。他下笔的轻重快慢全听着自己心跳走的。 写到“首榇”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来回涂抹了好几遍。看着好像是在抚摸侄子的脑袋上的伤口触到了血迹一样。墨汁溅出来形成了天然的泪滴样子,后人叫它“哭笔”。 最后一句“呜呼哀哉”三个字写得连在一起晕染开来像人在哭喊一样。历史记载季明只剩一颗脑袋;他爹颜杲卿也只留下一只脚还有几缕头发。写到这儿的时候颜真卿心里的怒火和悲痛一起爆发了,“尚飨”这一声喊出来把纸面都震得颤抖了一下。 《祭侄文稿》把悲痛和愤怒这两种情绪分得清清楚楚:悲痛是那种又低又闷、像是钝刀子割肉的感觉;愤怒则是高亢的、喷薄而出的火山熔岩一样。 随着墨色越来越深笔锋越来越干笔画也越来越长纸面都快被撑破了。大家都说这字像干渴的马奔向泉水一样孤高绝世。 其实大家常把书法看成是写字的技巧问题,《祭侄文稿》却用涂改和不完美告诉我们:只有当技术变成情绪宣泄的工具时才会诞生真正的杰作。 它让我们看到了忠臣的鲜血、父亲的泪水、叔父的仇恨还有侄子的灵魂——所有亲人的名字都在这张纸上重合了。千年以后的读者打开这份手稿仍然能感受到时间另一边还有一颗心在跟自己一起颤抖。 如果你曾经深夜痛哭过或者经历过亲人离世翻开这张麻纸你就会觉得时间长河对岸的那一颗心正和你一起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