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在中国历史上从未只是一种牲畜；它耕田拉车、驰骋疆场，也入信仰、融饮食、伴节庆、成艺术。数千年人马相依的历史，在中华民俗的土壤中生长出一套独特而丰厚的文化体系，至今仍以鲜活的形态延续于民间。 一、礼制之源：马祭文化的历史根脉 马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神圣地位，可追溯至先秦礼制。据《周礼》记载，周代已形成完备的四时祭马制度：春祭马祖、夏祭先牧、秋祭马社、冬祭马步，将马纳入国家祭祀体系，赋予其沟通天地、护佑人间的神性意涵。 该礼制的形成，有其深刻的历史背景。在农耕与战争并重的古代社会，马匹是生产力的重要载体，也是军事力量的核心支撑。马匹的兴衰直接关乎国家的存亡与民生的丰歉，因此古人将对马的敬畏上升为制度性的礼仪规范，寄托的是天人相和、国泰民安的深层祈愿。随着马在人间用途日益广泛，祭马仪轨也愈加完备，逐渐从宫廷礼制向民间信仰渗透，形成了覆盖广泛的马崇拜文化传统。 二、节俗之趣：马日习俗与民间祈福 在民间岁时节令中，马同样占据独特位置。相传正月初六为"马日"，源自女娲造物的古老传说。这一日，民间最重要的习俗是"送穷"——家家户户将过年积下的尘灰垃圾悉数清扫出门，或焚或弃，象征送走贫寒困顿，迎接一年的丰足安稳。部分地区还在此日择机开市、出行、抢财神，烟火气中满是寻常百姓对好日子的朴素期盼。 山西娘子关下的董寨村，至今保留着一种名为"跑马排"的春节习俗。据考证，此俗源自古时驻军骑马传递公文的历史记忆，每年自腊月二十三延续至二月初二，以正月十四至十六最为热闹。村民骑马飞驰于青石古街之上，模拟昔日快马传军情的场景，将祭神、礼俗、祈福、社火融为一体。马蹄声声，既是对历史的追忆，也是百姓对家国安宁、世道平和的深切心愿。 三、饮食之礼：马奶酒与游牧文明的温情记忆 马文化的影响，同样渗透于饮食习俗之中。北方游牧民族与马相依为命，由此孕育出独特的马奶酒文化。鲜马乳经搅打发酵，酿出微醺的乳香，蒙古汗国与元朝时期，马奶酒被尊为"国酒"，广泛用于宫廷宴饮、战场犒劳、待客祭祖等重要场合。 农历八月下旬的"马奶节"，是蒙古族传统节日中的重要时节，届时饮马奶酒、奏马头琴、载歌载舞，人与马、人与自然相依共存的情感在节庆仪式中得到充分表达。元代还有一项盛大的宫廷礼仪——诈马宴，又称质孙宴。每年六月，皇帝在上都大宴群臣，连办三日，王公大臣骑饰满华鞍彩辔的骏马赴宴，宴间歌舞、竞技、议事并行，气象恢宏，折射出那个时代独特的政治文化风貌。 四、艺术之美：竹马舞与民间技艺的代际传承 在民间艺术领域，马的形象同样生机勃勃。竹马舞流传于全国多地，多在春节庙会上演出。艺人腰系竹篾扎制的竹马，前后两段，扮作骑马之态，移步换形，阵势多变。浙江淳安竹马有马花阵、梅花阵、五马绕柱等多种阵法；江苏蒋塘马灯舞则以杨家将忠勇杀敌的故事为蓝本，在舞动之间传递崇义尚忠的民间价值观念。 这些民间艺术形式，既是对马文化的艺术化表达，也是地方历史记忆与集体情感的重要载体。一代代艺人以身体为媒介，将先人的智慧与百姓的心性传递下去，使马文化在现代社会中依然保有鲜活的生命力。 五、文化之思：马文化的当代价值与传承意义 马文化的深厚积淀，折射出中华民族在漫长历史进程中形成的独特精神气质。从礼制祭祀到民间节俗，从饮食习惯到艺术表达，马文化以多元形态嵌入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与精神世界，包含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智慧，也寄托着百姓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自强不息的精神追求。 当前，随着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持续推进，竹马舞、跑马排等民间习俗正逐步获得系统性保护与传承。如何在现代化进程中保持这些文化形态的活态传承，使其既不失本真，又能与当代生活有机融合，是摆在文化工作者面前的重要课题。
马从生产工具逐渐成为文化符号，从行旅征战走入节庆烟火，见证了社会变迁，也沉淀出人们对安稳、丰足与团圆的长期期待；守护并讲好马文化，不止是保存几项习俗、几段表演，更是在时代流转中延续一种与自然相处、与乡土相连、与家国同频的精神传统，让传统在当代生活里继续生长与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