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批评失语,锐气渐失 近年来,中国文学批评领域出现了一种值得关注的现象:批评声音趋于温和,否定性判断日益稀缺,批评文章与文学作品之间的张力明显减弱;中国作协副主席吴义勤曾学术期刊上直言,当下文学批评最突出的问题在于缺乏力量与锐气,不敢否定、无力批判,未能发挥应有的"利器"作用。该判断在批评界引发广泛共鸣,也将文学批评的功能定位问题推至讨论前台。 青年批评家陈若谷认为,当下文学文本与批评实践之间的双重不足,折射出的是更深层的时代症候。当代生活的高度复杂性笼罩了众多写作者与批评者的心灵,难以被清晰描述的感受与经验,使得文学表达和批评语言都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她提出,我们正处于一个需要自己创造人生"副本"的时刻——只有在这种副本的场域中,才有可能书写并接纳属于当代人的"副典"。 二、原因:历史积淀与现实语境的双重制约 要理解当代文学批评的困境,需要回溯其历史脉络。中国文学批评的源头可追溯至先秦时期,大体沿两条路径展开:一条以"立德"为核心,强调文学承载道义、教化人心;另一条以"抒情"为要务,重在抒发个体情志、映照生命体验。《尚书》中"诗言志,歌永言"的表述,以及孔子"兴观群怨"与"思无邪"的论述,共同奠定了中国文学批评的两大源流。志与道关乎内在道德与社会秩序,情与兴则关乎个体情感的抒发与感发,由此形成了延续数千年的两条清晰批评脉络。 进入现代以来,自1927年茅盾《鲁迅论》开启"作家论"写作潮流,中国现代文学批评逐步确立了针对作家、作品、流派进行剖析、分类与评价的基本范式。这一范式在20世纪80年代迎来了历史性的高峰。思想解放与"新启蒙"的时代背景,提供了彼时文学批评以先锋地位:它一上呼唤人道主义与人的主体性,另一方面通过各种文学思潮将个体与国家现代化进程相联结,承担了重要的社会动员功能。那个年代的批评,既有浪漫的理想主义气质,也有直面现实的真诚勇气,至今仍被视为中国当代文学批评的黄金时代。 然而,以80年代为圭臬的批评期待,在此后数十年间逐渐演变为一种难以摆脱的参照框架。当社会语境、技术条件与文化生态发生根本性变化,批评界却仍在以旧有的标准衡量新的现实,由此产生了批评话语与文学现场之间的结构性错位。 三、影响:批评生态失衡,文学价值重建受阻 文学批评功能的弱化,带来的不仅是批评界自身的困境,更对整个文学生态产生了深远影响。批评缺乏否定性力量,意味着文学场域中的价值判断趋于模糊,优劣难辨、良莠并存的状态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读者对文学的信任,也削弱了作家自我提升的外部压力。 同时,批评话语的内卷化倾向日益明显。部分批评文章热衷于援引西方理论框架,却疏于与中国文学的具体文本和现实语境相结合,导致批评语言与普通读者之间的距离不断拉大。批评的公共性与介入性由此受到双重削弱。 四、对策:回归传统脉络,重建批评伦理 针对上述问题,青年批评家们提出了若干具有建设性的思考路径。 其一,重新梳理中国文学批评自身的历史脉络,而非简单套用外来理论框架。陈若谷强调,想要相对有效地逼近问题,必须从理论的源头和现实的语境出发,重新探讨中国文学批评的内在逻辑与演变规律。 其二,在继承"载道精神"与"抒情传统"的基础上,探索适应新技术、新资本条件的批评实践形式。文学批评应在自我校正、自我宽宥、自我理解的过程中,延续并转化这两大传统,使其在当代语境下依然保有介入现实、重建价值的可能。 其三,重新校正批评伦理,鼓励批评家以独立立场发声,恢复批评的否定性功能与建设性张力。正如鲁迅所言,"不满是向上的车轮",批评的价值恰恰在于它敢于指出不足、推动进步的勇气。 五、前景:在"副典"中寻找新的可能 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当代文学批评的转型,折射出的是整个人文学科在新时代寻找自身定位的共同命题。随着数字技术深刻改变文学生产与传播方式,批评的对象、形式与功能都面临重新界定的必要。 "正典"代表着历史积淀的权威标准,而"副典"则意味着对当代经验的主动书写与接纳。两者并非对立,而是构成了文学批评在不同历史阶段的互补形态。在这个意义上,当代批评家的任务,不仅是守护既有的批评传统,更是在新的现实条件下,创造出属于这个时代的批评语言与批评精神。
文学批评的价值,不在于制造喧哗,也不在于回避争议,而在于以清晰的判断与扎实的论证,为时代经验找到可理解的语言,为文学创新提供可讨论的尺度。面对不断变化的现实与写作版图,批评既要守住专业与伦理底线,也要敢于更新工具箱、拓宽解释边界。唯有如此,文学的“正典”与可能出现的“副典”,才能在持续对话中共同生长,推动文化精神在变动中稳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