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的年谱,只盯着个人,忘了大环境,而这个大环境其实指的是同时期别的诗人都在干嘛。

80岁的著名文史研究专家傅璇琮在《唐代诗人丛考》中提到,现在一些研究诗人的年谱往往只盯着个人,忘了大环境,而这个大环境其实指的是同时期别的诗人都在干嘛。咱们听傅先生的,回到752年的秋天看看。表面上大唐看着还是万国来朝、市列珠玑的样子,但实际上已经暗流涌动了。宰相李林甫那时候势力被削弱,到了十一月去世;杨国忠就趁机掌握了财政和司法大权,成了朝中的新贵。那个差点改变中国历史的安禄山,这时候身兼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手里握着将近20万的兵马,正在偷偷攒劲儿呢。杜甫当时正在长安苦苦熬着等机会;岑参刚从第一次出塞回来;王维还在朝中当着文部郎中。李白这一年秋天也去了幽州,那种敏锐的诗人对那边要出事儿早有预感。 除了写过一首《送李侍御赴安西》,高适这阵子还写了《送刘评事充朔方判官赋得征马嘶》《送董判官》这些诗。风格比起前面那首要逊色不少,但表达的心思差不多。高适心里对当兵打仗、封侯拜相这事还特别上心。你看他最拿手的七言古诗《送浑将军出塞》。诗里说这位将军出身名门,兵强马壮,汉朝时候他们家就是浑邪王。子孙在朝野里传了好几代,直到现在部队还在燕支山下驻扎呢。用的全是阴山那儿的小伙子控弦射箭,上阵经常骑大宛马。马鞍勒子都是银玉做的,军旗上绣着蝥弧。每次跟着嫖姚将军破骨头都(匈奴的一个地方)。李广那时候总是冲锋在前带领士兵,卫青也不愿意去学孙吴的兵法。听说沙场上有千万兵马在集结,昨天边疆就送来了紧急的军情文书。城头那号角才吹了三四声,匣子里的宝刀就在日夜不停地叫唤。将军这意气能甘愿走万里路去打仗吗?也就是一年的辛苦行程罢了。黄云滚滚白草连天,分不清前后哪一边是起点终点。早上刚树起旗帜夜里就敲响了刁斗。边塞应该有很多讲义气的少年吧?关内都看不到春天的柳树了。跟着谁去从军呢?只记得击剑喝酒唱歌的时候。离别远行别轻易看轻我绕朝的计策啊!平定了边疆的功劳早日寄给仲宣看看吧。 这诗读起来就像江河奔流一样顺溜。整篇字里行间都是高适心里急着想当兵立功的劲儿。这诗到底是哪年写的说法不太一样。有人说是天宝十三载(754年),那会儿高适已经在哥舒翰的幕府里当掌书记了,“浑将军”指的是浑释之。北大的孙钦善先生编的年谱觉得更可能是752年写的,“浑将军”指的是浑惟明。我倒是更信后一种说法,主要是感觉高适写每一个字都透着那种急切想上战场的心情;不太像已经在幕府任职之后那种心情了。 高适把好话全给了这个将军,用沉雄慷慨的笔调画出了一个英勇善战、忠君报国的大将军形象。他写诗很少搞那些花哨的技巧,不管是怎么排句子还是选词,基本上都按规矩来的;赢就赢在那股子气势和意境上头。这首诗也是一样。前四句先写出身背景,中间四句夸装备精良华美,又把将军比作李广卫青这些名将。前十句全是铺垫;从“传有沙场千万骑”开始才真正好看起来。因为这才回到了边塞和沙场的场景里去,满篇都是那种急迫的现场感。“城头画角三四声”先写的是空旷的警报声;“匣里宝刀昼夜鸣”又给匣子里的刀赋予了人的精神;勾勒出大战之前的平静跟沸腾。紧接着写的是万里出征的豪气冲天;全是那种蓄势待发的劲儿。“黄云白草”这些句子读了就像站在眼前一样感受那种无垠的苍茫景象。这不是凭空想出来的;他以前在北边边境流浪过;这都是他脑子里记住的真画面;所以感染力特别强。高适诗里老出现“黄云”;不光是因为风沙大天发黄;也是为了营造一种天昏地暗紧迫悲凉的氛围。 最后四句又收回到了送别这个具体事儿上;还说出了自己最后的要求。他用春秋时秦国大夫绕朝那个典故;是希望浑将军能听他的计策;也盼着胜仗的捷报早点传到他手里去。好多诗人都有功利心;高适算其中挺突出的一个了;对当官的热情到现在也没消下去呢。这时候他都五十岁了;等得太久心里就更急了;这本来也没啥好说的;可太执着有时候就会乱了分寸。就像傅璇琮先生说的那样;高适在写诗这条路或者是求官这条路上确实有那么点不够光彩的地方。 天宝八载的时候他被封了个封丘县尉的官儿;在长安他还给李林甫、陈希烈这些宰相写过拍马屁的歌功颂德诗;对于天宝年间讨伐南诏那种非正义的战争;他也写过不合时宜的句子。当然他也不是完全站在老百姓对立面的那种只为自己上位的官老爷;他在《封丘县》里也说过“鞭挞黎庶令人悲”的话表达对底层人民的关怀。我们透过这些送别诗去看看高适的心思还有那个时代的样子;其实也就是在认识文学本身的复杂性还有人的复杂性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