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仲迁写的《鞑靼统治下的中国历史》,其实是用亲历者的眼光来记录清初那段历史。这部档案书的第一部分讲的是一位“双语神父”的四十多年经历。1656年,聂仲迁24岁那年来到澳门,开始学习官话、满语、天文、历法和中医。这之后,他在北京、赣州还有广州到处跑,课堂不但搬进了皇宫,还开进了乡村。1696年在江西生病去世之前,他留下了四册中文手稿——《古圣行实》,现在还保存在法国国家图书馆和徐家汇藏书楼里。他中文写得特别流畅,史事脉络也很清晰,让后人觉得他的中文水平已经达到了非常高的地步。 聂仲迁取的这个中文名字,其实很有意思。他姓“聂”是取自“Gre”这个音节,名“仲迁”意思是“司马迁第二”,字“若瑞”则是化用了《旧唐书》中的“蔼若瑞玉”。能够给自己取这么好的字,说明他的汉字功底已经非常厉害了。不过很可惜的是,他只给我们留下了这部《古圣行实》作为唯一的中文遗产,而最震撼的史料却都留在了西文世界里。 这部书主要是一部“编年体”的天主教史,记录了18年的风云变幻。第一部分讲的是汤若望在紫禁城里当众演示日影来证明自己的历法准确,当场就让群臣佩服得五体投地;同时也记载了杨光先连上七封奏折要求把所有传教士都斩立决的过程。第二部分讲的是康熙亲政后下旨禁教的事,各省反应各不相同:山东巡抚佟国器先把教堂给拆了再去迎接圣驾;四川布政使许缵曾小时候受洗后来却又弃教了;江西教徒许甘弟的儿子在法庭上承认自己小时候受洗现在却已经离教了。这些细节在其他传教史里面基本上看不到。 第三部分讲的是传教士被押解到北京还有圈禁在广州的故事。聂仲迁记录了南怀仁在午门广场当众演示天平仪的事情,证明欧洲科学比回回历法更先进。康熙最终采纳了南怀仁的方案,这也为后来平反埋下了伏笔。 接下来是四封原始信件的记录:南怀仁和钦天监回回历算手比对新历的时候有二十多位大臣见证了误差最大者达四度而南怀仁所测分毫不差;澳门禁令解除之后葡印总督还派人献上欧洲精品给康熙看;杨光先得了瘟疫去世之后朝廷判他“罪状确凿”。 为什么现在还要重读这部书呢?因为它是目前最早的系统性清初禁教档案比《1664年全国教务情形表》更详细;它把传教士、官僚还有平民都放在同一个叙事坐标里面提供了人地事时四个要素;它让后人能够听到当事人的心跳——佟国器的尴尬和许甘弟之子的哭声都在纸面上复活了。费赖之还有高龙鞶写相关书籍的时候都把聂仲迁的记录当成第一手资料跳板来看待没有这部书的话清初天主教史就会缺掉一块拼图没法拼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