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杜牧，大家都知道他自号樊川居士，晚年住在长安南面的樊川别墅。他写诗的风格很有意思，喜欢用那种特别艳丽的颜色来描绘画面，不过他又能在这浓墨重彩之中，挖掘出一些幽深的情感。这首齐安郡后池的绝句，就是他这种“浓中带淡”风格的代表作。池子里的菱叶和浮萍都是绿的，蔷薇花和鸳鸯又是红的，再加上夏莺的啼叫和微微的雨声，这些颜色和声音层层叠加在一起，又彼此呼应着。诗人就像一个很会调色的画家，把冷暖、动静、显隐都安排得特别合适。这就给读者留下了一个可以自行发挥想象的空间。 我们不妨跟着杜牧的视线去看看齐安郡后池吧。池子水面上漂着菱叶和浮萍，菱叶贴着水面滑溜溜的，浮萍像绿色的小船一样轻轻摇晃。这一池清水被染成了像锦缎一样的碧色。阳光穿过蔷薇花的细刺，落在地面上形成了斑驳的光影。夏莺的叫声清脆得像一串银铃，从枝头掉下来又溅起一圈圈的涟漪。诗人没有直接写风，却让空气中飘满了蔷薇的甜香；他也没有直接写声音，却让整个庭院都回荡着夏莺的歌声。这三个字“绿锦池”，一下子就把视觉和触觉都打开了。 午后下着细细的雨丝，几乎看不清雨滴的模样。池面上腾起一层薄薄的水雾。蔷薇的花瓣被雨水滋润得发亮。夏莺的歌声慢慢停了下来——“尽日无人”这四个字，一下子把热闹的世界抽走了，只剩下鸳鸯在相依相偎。它们把羽毛浸在水里。红色的羽毛像一截截软缎一样浮起来又沉下去。诗人没有直接写感情，却让两只鸟的亲密成为了最动人的情诗；他也没有直接写人，却让“无人”成为了最喧闹的背景。“相对浴红衣”这五个字，把静态的画面变得生动起来。 整首诗里没有一句话是直白地抒发情感的。但是通过“动—静—动”的节奏变化，读者还是能感受到情绪在起伏：夏莺的千啭是一种热闹的动态表现；微雨中没有人声是一种安静的静态感受；鸳鸯相依则是一种和谐的动态展示。“闹—空—和”这三重递进关系把“静”写得很有层次感：先有声音，再有寂静，最后用柔情来结尾。所以“静”不再是简单的没有声音了，而是一种被万物点缀过的带着花香和羽色的安静——静得能让人心里发软。 这诗写于唐朝，黄州那边一直有这个后池。虽然我们没法复原当年那池清水了，但还是能在短短的二十八个字里，借着杜牧的眼睛重新看见一座庭院、听见一声鸟叫、摸到一抹红色的羽毛。夏莺虽然飞走了很久了，但鸳鸯还在；菱叶浮萍年年都会更新变化，可蔷薇的香气仿佛还在空气中浮动着。所谓的“诗意”，也许就是这样一种被时间过滤后的温柔——它不讲述那些大悲大喜的故事，只轻轻地说上一句就好，让喧嚣的世界瞬间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