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7日至8日，上海国际舞蹈中心剧场灯光亮起，一支由听障青年组成的民间舞团登上了这座城市最具代表性的专业舞台。他们来自哇啦哇啦聋人舞蹈团，带来的作品名为《感恩》——这也是中国迄今首支无手语指挥的聋人现代舞作品。 舞台之上，16名身着大地色系服装的舞者，以双手合十的姿态贯穿全程，用沉静而有力的肢体语言，诉说着对生命、对善意、对世间万物的赤诚感恩。台下的观众或许并不知晓，这10分钟的演出背后，是整整五年的积累与磨砺。 突破惯例：无指挥的舞台意味着什么 对聋人舞者来说，手语指挥是把握节奏、协调队形的核心依托，是他们在无声环境中感知音乐结构的重要方式。然而，《感恩》的编排打破了此惯例——团长於沁心选择与舞者们共同站上舞台，以自身动作提供节奏参照，而非站在台侧以手语引导。 "我只能给出参照的节奏，而且队形一变，有些人就看不见我。"於沁心坦言，这一决定意味着每一位舞者都必须将整段音乐内化于心，依靠自身的肌肉记忆完成表演。 为此，编导黄飞将舞蹈动作细化至每一个节拍，明确标注不同节拍下动作的速率与幅度。团员们则需将10分钟的音乐从第一拍到最后一拍逐一拆解、反复记忆，经过千百遍的重复练习，将每一个动作刻入身体，最终实现"全舞背诵"。这一过程，对其中完全无法感知声音的大多数成员来说，难度远超常人想象。 五年打磨：体能与情感的双重考验 《感恩》的动作设计蕴含深意。几乎全程保持的双手合十姿态，并非单纯的形式选择，而是情感叙事的载体。前9分59秒的合十，是情绪的层层积累：从感恩自我、感恩家人，延伸至感恩陌生人的善意，进而感恩那些带来成长的挫折与阻碍，最终升华为对赖以生存的世间万物的感念。"到最后一秒，我们才把手放开。"於沁心说，正是这种情绪的蓄积，使得最终那一刻的释放更具震撼力。 然而，打磨之路从无坦途。临近演出，体能不足的问题愈发突出——10分钟的连续表演对舞者的体力要求极高，团员们常常跳至七八分钟便已力竭，动作精准度随之下滑。"最基本的状态都没了，这个作品就失败了。"於沁心直言，体能储备是当前最迫切需要突破的瓶颈，只能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逐步积累。 每逢周日，团员们从清晨到傍晚，准时聚集在老沪闵路上的上海市聋哑青年技术学校。学校免费提供的一间百余平方米舞蹈房，是他们挥洒热爱的场所。演出当日，有人从青浦出发，有人从金山赶来，单程换乘两三趟地铁、耗时近两小时，却无一人迟到，无一人抱怨。 从校园到社会：一段关于坚守的故事 哇啦哇啦聋人舞蹈团成立于2020年8月，团员年龄最大者32岁，最小者刚满18岁。团长於沁心自2011年起执教于上海市聋哑青年技术学校，多年来目送一届届学生走出校园、步入社会，却始终未曾放下对舞蹈的热忱。这支舞团，既是她与学生们共同守护的精神家园，也是听障青年群体融入城市文化生活的一扇窗口。 2021年，舞团首次登上上海国际舞蹈中心剧场，以舞蹈《我会想起你》打动现场观众，演出结束时掌声经久不息，不少观众悄然拭泪。台上的舞者强忍激动，直至走下舞台才敢释放内心的情绪。那一刻，无声与有声之间的隔阂，被舞蹈彻底消融。 此次《感恩》的呈现，是舞团在艺术探索道路上迈出的又一步。无手语指挥的尝试，不仅是技术层面的突破，更是听障舞者向专业舞台靠近的一次有力宣示。
当《感恩》的舞者在终章松开合十的双手，那一刻迸发的不仅是艺术的力量，更是生命可能性的绚烂绽放。这场无声的呐喊启示我们：真正的包容不是降低标准，而是创造同等高度的舞台。在推进共同富裕的征程中，让每个群体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或许正是文化自信最生动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