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黄宾虹的厚重、敦煌壁画的火热和崂山的苍茫,全给揉进了自己的山水世界里

那个早年在山东平度大泽山下画画的梁善玺,谁能想到他后来竟成了国画界的大人物?他是个半路出家的医生,却在宣纸上干了件了不起的事——把黄宾虹的厚重、敦煌壁画的火热和崂山的苍茫,全给揉进了自己的山水世界里。 只要夜班没人,梁天柱就拿处方笺当速写本,一画就是几十张。退休住了院,他还在病床上批改“作业”,攒下了厚厚一摞子速写。估计算下来,一辈子写掉的处方笺得有几万张。正是这几万片碎纸,练出了他画巨画时毫不迟疑、下笔不重复的本事。他那凌厉的笔触,最后全都刻进了千里江山里。 在青岛潍县路大杂院里,有一间不到14平方米的小阁楼。这儿不光是他睡觉的地方、待客的地儿,还是画室。停水、换煤气、老鼠乱窜这些麻烦事儿挡不住他的热情,只要天亮他就开始挥毫泼墨。整整二十年时间,阁楼上堆满了上千张水墨稿。纸都脆裂了,但画中的墨色却越来越浓。所有的喜怒哀乐全被山水带走了,剩下的只有一颗赤子之心。 为了画画,他省下钱去买黄宾虹的真迹;为了找颜色,他还徒步登崂山背回赭石和土黄。“让石头自己说话”成了他的执念。他把矿物质粉兑进胶水里一层一层往上染,染得宣纸上的颜料都要喊疼了。他还把王蒙、石涛、龚贤的笔法拆开来重组——让焦墨像铁线一样勾骨,让泼彩像岩浆一样涌动。 1980年春天,65岁的梁天柱像朝圣一样走进敦煌千佛洞。面对那些五代隋唐宋元的壁画,他激动得泪流满面。所长特别给他开绿灯,讲解员全程跟着。他一天看洞窟、一天默写壁画,连轴转了48个小时没合眼。回来后他就把宗教画的线条和色块大胆地用到山水构图里去了。 到了1993年11月3日,中国画研究院难得给一位“非科班”画家搞了个展。刘勃舒亲自送去聘书:请他当中国画研究院的首位特约画家。展厅里站满了百十来位专家画家围着他看——这位穿旧海军大衣的老头儿用十年闭关换来的全是赞叹:泼彩的地方像岩浆在跑,焦墨的线条像钢筋铁骨,水墨和颜料在纸上“湿斗湿”,硬是斗出了新的样子。 1991到2001年这十年间,身体不好的梁天柱把病床当成了画案。心脏病犯了他就含一片硝酸甘油缓一缓接着画。他给自己定了两条死规矩:画的线条要像枯藤那样刚硬弯曲;颜色要像火焰一样跳跃跳动。于是就有了一种把焦墨和石色泼洒在一起的新画法:先画好骨架再铺色,趁颜色半干的时候用淡墨点上去让颜色透气。 85岁那年他画的《峰回路转》特别厉害——三尺半的纸上泼彩无数座山峰,墨气往外喷。有人说看一眼就觉得有山风灌满了胸膛。 大家都在讨论他到底好在哪儿?王鲁湘说他是第一个用这么粗犷的笔墨当骨架的人。邵大箴说就算挂在大英博物馆、大都会博物馆或者罗浮宫都能配得上“大师”的名头。张仃说他是继黄秋园、陈子庄之后当代山水的又一发现。刘勃舒说不管画多小都能有大空间挂得住三天就是好画。 现在的青岛市场上他的画一平尺就得几万块起步价。精品一出来经常马上就卖光了。这说明藏家是用真金白银投票的:“厚重的笔墨让人心里踏实”的时代过去了,梁天柱用老辣和豪放给了新的答案。 2001年去世前一晚他还在作画呢。他说人死了但山还在画里活着。现在看他的作品还能感觉到那种“把生死都压进纸里”的疯狂劲儿——处方笺上的刀锋、阁楼里的老鼠脚印、敦煌洞口的泪水全化成了笔底的千岩万壑。 下一次夜班没人的时候或许还能看到手术刀般的焦墨在处方笺上破纸而出——不过这一次可没人再把它当处方笺看了:那是整座江山在纸上苏醒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