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卖诗人”到非虚构写作者:王计兵以《成珍》为母亲立传抵抗遗忘

一、创作缘起:伤感中的使命 《成珍》的诞生源于一次突如其来的情感冲击;两年前母亲三周年忌日——王计兵本欲前往舅舅家祭奠——却在门前陷入深深的自责与悔疚。多年前他曾在照看中失手丢失了舅舅最小的妹妹,这段往事在那一刻如同利刃般刺痛了他。王计兵坐在舅舅院子外的小桥上,没有勇气跨过那道心理的门槛。正是在这座小桥上,他产生了理清母亲生命脉络的念头。 从那座小桥开始,王计兵用语音记录的方式,沿途追忆与母亲有关的每一个细节。十二公里的路程,一万五千字的记录,成为了这部作品的雏形。这次行走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返乡,更是心灵层面的回溯。 二、创作过程:记忆的打捞与修复 随后的两年时间里,王计兵进入了一个艰苦的创作周期。他常常在凌晨三点将自己关在小房间里,用语音方式记录与母亲相关的往事。每当回忆触及伤心处,他便会嚎啕大哭。这不仅是一次文学创作,更是一场与记忆、与时间、与遗忘的搏斗。 在创作中,王计兵面临的最大困境是记忆的模糊与不确定性。关于母亲失去外婆的年纪,母亲说是三个月,大姨却说是三岁;关于大饥荒年代的经历,母亲记得吃锅底灰充饥,亲戚的说法却是河沟稀泥。这些细节差异无法完全辨析。王计兵坦诚地比喻说,历史的真相就像一张褪色的照片,无论如何修复都无法恢复原本的色彩,"有点色差也在所难免"。 除了来自他人的记忆模糊,王计兵自己的记忆也存在空白。有一次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不太确定父母的生日与忌日具体是哪一天。这种遗忘的恐惧促使他在每篇笔记的开头都先记录父母的生辰和忌日,然后才开始写作。这个细节反映出作者对遗忘的深层恐惧,也反映了他对这部作品的郑重态度。 为了获得更完整的信息,王计兵一次次重返故乡,拜访舅舅与姨妈,追寻母亲生前的点点滴滴。这种田野调查式的创作方法,使得作品具有了更强的真实性和说服力。 三、文体选择:从诗歌到散文的转变 作为出版过五本诗集的"外卖诗人",王计兵此次选择了非虚构散文的体裁,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关注的创作转向。他解释说,诗歌只能呈现生活的片段或细节,而非虚构的方式能够将想到的所有细节都描述下来,写得更加细腻、更加鲜活。 在他看来,诗歌中的母亲是闪光的碎片,而散文中的母亲则是完整绵延的生命流。这种表述方式深刻揭示了两种文体的本质差异。王计兵曾创作过献给母亲的诗歌作品《娘》,但他坦言,在自己的心目中,写母亲的作品的重要性排在其他代表作之前。这次选择散文体裁,既是对母亲的更深层致敬,也是对自身创作多面性的展现。 四、作品内核:为无名者立传 《成珍》的书名就是王计兵母亲的名字。这个选择本身就含有深刻的文学意图。王计兵观察到一个时代细节:母亲那一代人几乎是被所有人忽略姓名的一代人。他要将母亲的名字印刻在文字里,让她在人间久留一些。 这部作品的文学价值在于为无名者立传。大多数人都像王计兵的母亲一样,是被忽视的平凡个体,他们的故事鲜少被记录,他们的名字容易被遗忘。《成珍》传递的是一种"情绪价值"——母亲那种"尽管命运多舛,依然感觉自己幸运"的人生态度。 母亲成珍很小就失去了自己的母亲,但她说"幸亏还有爷"。父亲去世时,她又说"幸亏我已经长大了"。在长达十二年的家暴中,她说"幸亏没被打死,不然你们就没娘了"。即使在五十四岁中风偏瘫后,她仍然说"幸亏生活还能自理"。这种在苦难中寻找幸运的人生哲学,正是作品想要传递给读者的精神财富。 五、深层意义:抵抗遗忘的文学使命 王计兵曾说过一句深刻的话:"人有三次死亡,当这个人间再也没有人记得她的时候,她可能就真的死亡了。"这句话道出了他创作的终极关怀——用文字的方式把母亲永远留下来。 在王计兵看来,他的写作是为了抵抗遗忘。这不仅是对个人母亲的纪念,更是对整个被历史忽视的平凡人群的致敬。在快速发展的时代,无数像成珍一样的普通人的故事正在被遗忘。他们没有显赫的身份,没有传奇的经历,但他们用坚韧和善良撑起了家庭,见证了时代的变迁。

当"成珍"这个名字首次印上书脊,这部作品已超越个人回忆的意义;它既是对普通人的深情记录,也展现了非虚构写作的时代价值——在变迁中守护那些即将消逝的集体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