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创作应回归"心灵书写" 专家呼吁激活中华文化心学传统

当代散文创作与研究正面临一个深层的文化困境。随着人工智能等新技术的广泛应用,散文写作与研究的"外观"维度不断拓展,知识、文化、思想的边界被持续推进,科学方法的介入使得此领域显示出前所未有的理性化特征。然而,这种范式转变也带来了隐忧:在人机互动的过程中,人的主体性与独特性正在逐渐弱化,人文精神面临被技术理性挤压的风险。 这一现象引发了学界的深刻反思。专家认为,当代散文创作需要在起到"外观"作用的同时,强化人的"内视"功能,打开"心眼",重新审视中国文化中关于"心"的深层智慧。这不仅是对传统文化的继承,更是对当代文学困境的一种解救。 中国文化自古以来就是一部关于"心"的智慧史。与西方文化重"脑"的传统不同,中国文化始终强调"心"的中心地位。孟子提出的"四心"——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构成了中国伦理道德的基础。到了明代,王阳明的"心学"更是集大成之作,"我心光明"的论述仿佛照亮了整个中国文化的天空,提供了中国文化独特的"心"的成长性。这条贯穿中华文明的"心"河,经历了漫长的历史流淌,积淀了丰富的人生智慧和思维方式。 文学创作与批评传统同样强调"心"作用。《文心雕龙》以"文心"作为标识概念,揭示了文学创作的内在精神源泉。梁启超倡导"欲新人格,欲新人心,必新小说",认为小说优势在于"熏""浸""刺""提"的功能,能够深刻影响人的精神世界。传统的感悟式批评和"点评"艺术,充分起到了"心灵"作用,让一颗"心"穿越天地、知识与思想,成为更内在的智慧闪现。中国语言中关于"心"的词汇特别丰富——"心有灵犀""心心相印""会心的微笑""心海""心游""心灯""心明眼亮"等,这些表述充分说明"心"是中国式思维的坦途甚至通途。 相比之下,中国散文在"心"的维度上有着独特。虽然中国小说、诗歌也重视"心",但相对而言更注重虚构故事与情感抒发。西方散文虽然也有抒情成分,但更侧重"知性"或"智性",缺乏中国散文那样深层的情感关怀。因此,中国散文更重视"真情",更离不开"心",特别是"交心"这一核心特质。 从古代到现当代,中国散文的"交心"传统源远流长。韩愈的《祭十二郎文》是一篇典范的交心之作,作者向读者交心,与侄儿谈心,与自己倾心,最终成就了这篇充满哀思的抒情文。到了现当代,鲁迅的《藤野先生》、郁达夫的《还乡记》、朱自清的《背影》、巴金的《怀念萧珊》、张洁的《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等作品,都是走心与交心的典范。在这些作品中,心灵化作情感的琴弦,在作者与读者的共鸣中发出震动灵魂的声音,这往往是纯知性散文难以达到的高度。 许多散文大家都深刻认识到了"交心"的重要性。郁达夫曾提出"散文的心"的概念,巴金坦承写散文要将心交给读者,林语堂认为读书与写作是"寻找与自己相似的灵魂",林非强调好散文是向读者进行剖心式的交流,阎纲甚至将散文集命名为《散文是与亲人谈心》。这些论述充分说明,"交心"不仅是抒情散文的特质,也是所有优秀散文的共同追求。 即使是以山水、风物为主要描写对象的散文,也无不体现着"交心"的精神。王勃的《滕王阁序》虽然主要写山水形胜,欧阳修的《秋声赋》、郁达夫的《故都的秋》虽然以草木为主要对象,汪曾祺的散文虽然描写家乡风物,但它们都因为有情和走心,成为了具有知音之感的交心文本。这说明,读中国散文只有用"心"去读,才能真正理解作家的深情与独特的心灵世界。 在人工智能时代,这一传统显得尤为珍贵。当技术理性日益主导文化生产时,散文创作与研究更应该坚守"心"的阵地,强化人文精神的价值。这不是对科技进步的否定,而是在充分利用新技术的同时,保护和弘扬人的主体性、独特性和精神世界的完整性。

散文的真正价值不在于技巧或理论,而在于心灵如何感知世界、理解他人、安顿自我;技术可以扩展视野,但无法替代真诚;方法能强化论证,却不能取代感悟。唯有平衡"外观"与"内视",让文字兼具时代性和人文温度,散文才能在变革中保持永恒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