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南宋山水画,总要先提到“马一角、夏半边”,这是那个时代在构图上的大变动。咱们拿马远的《山径春行》来说,他总爱把山水截成三角形或者半圆形,剩下一大片空着的地方。他的师兄夏圭更厉害,直接取半边景色来画,让水天一色连成线。看着好像画没画完似的,但却能死死勾住人的目光——那大片空白可不是真的空着,而是风、是云、是没说完的意思。台北故宫博物院搞过一个叫“南宋艺术与文化特展”的活动,李唐的《坐石看云》就被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上。你看那画上的两个高士坐在大石头旁边,背后松树沙沙作响,瀑布飞流直下;他们摇着扇子洗脚,还抬起头看云彩。这时候你就会觉得王维写的那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好像就从纸上飞出来了。宋人总爱说画就是诗,这回算是找着最直观的例子了。同一展厅里还有马远的《山径春行》,它给人的感觉又不一样了。春天江水暖起来了,柳条刚长叶子,黄莺在树上叽叽喳喳地闹着。有个文人带着琴和小书童慢悠悠地走着,衣服袖子带起了落花。画面上很少有重色浓墨,但因为线条很轻很润,淡墨晕染开去,把春天的滋润和人的醉意都画得清清楚楚。这时候你脑子里自然会冒出那句“触袖野花多自舞,避人幽鸟不成啼”,就像给这画配上了旁白似的。 其实北宋那会儿的山水画大多是“移步换景”,一路走过去景色都在变;到了南宋画风就反过来了,开始用“残山剩水”的感觉来制造悬念和呼吸感。李唐、马远、夏圭他们仨接力完成了这场革命:李唐先打下斧劈皴和边角结构的基础,马远把它精炼成“一角”,夏圭又把它推到了“半边”的极致,不过大家还是保留了“远近高低各不同”的节奏感。 那幅近九米长的《溪山清远图》是夏圭的代表作。十张纸接成的长卷里江岸从右边一直弯到左边,山峰像乐谱一样高低起伏。画家先用大斧子似的笔法劈出石壁,再用颤动的笔触画出松梢上的风声,墨色在纸上晕开了就像诗一样美。虽然没盖章也没题字,但因为画得很自信大气,大家都公认它是南宋“半边构图”的巅峰之作。 宋室南渡以后,皇帝和皇后经常用书画来赏赐大臣或者给自己的孩子看。杨皇后以前是唱戏的出身,但是肚子里墨水挺多会写诗。她曾经在马远的《华灯侍宴图》上题过诗:宝瓶梅蕊千枝绽,玉栅华灯万盏明……字写得端端正正很肥美,把灯节的热闹和个人的心事都留在了纸上。宁宗那个年代的书画也就沾了光多了一层“御览”的荣耀感。 马远的儿子马麟继承了家里的画法构图也挺绝。《静听松风图》里的那个高士倚在松树下凝神听风声。拂尘掉在地上他都不知道。左边的苍松占了大半个画面,右上方却留出一片空白的天空。“静听”两个字就题在那个空白处像是给声音留了个回声的空间。一实一虚之间松风好像真的穿破纸跑出来了。 这种把边角空间留出来的构图看起来像缺了一块其实把空白变成了画面呼吸的肺脏;那种斧劈皴看着挺凌厉的但在留白里生出了温柔劲儿。南宋画家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枝条叶子都剪掉了却留下了最动人的诗意和骨气质感。就算过了一千年再看那些留白还是像没说完的话一样等着我们接着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