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历史遗存面临的现实危机 莫高窟——坐落于甘肃敦煌鸣沙山东麓——开凿于公元4世纪,历经十余个朝代的营建,留存洞窟735个,壁画面积逾4.5万平方米,是世界现存规模最大、内容最为丰富的佛教艺术圣地。然而,这座举世公认的文化瑰宝,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几乎处于无人看管、自然侵蚀的困境之中。 20世纪中叶,当孙儒僴初抵敦煌时,眼前的景象令人忧虑:崖顶流沙倾泻而下,积沙高达四五米,封堵了部分窟门;窟外栈道几近全毁,进入洞窟须借助简陋的蜈蚣梯攀爬,甚至要从墙壁穿孔而行。这座沉睡千年的艺术殿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走向衰败。 二、一代学人的选择与坚守 1925年,孙儒僴出生于四川成都附近一个书香家庭,自幼受到良好的人文熏陶。抗战烽火中,他完成了四川省立艺术专科学校建筑科的学业,毕业后在重庆从事技术工作。1947年,时任"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所长常书鸿赴川招募人才,点名需要一名建筑专业人才。彼时,孙儒僴已从张大千的敦煌壁画临摹展中感受到这片土地的震撼,当即决定西行。 从成都到敦煌,迢迢四千余里,辗转25天,一路愈走愈荒凉。甜水井的水苦涩难咽,戈壁的风沙扑面而来。然而,当他第一次踏入莫高窟,穿行于洞窟之间,望见壁画上那些以白色晕染出立体感的佛陀与菩萨形象时,内心的震撼远超旅途的疲惫。"这不正是欧洲印象派的手法吗?而敦煌早在一千多年前便已如此。"此发现,让这位年轻的建筑人从此与敦煌结下了不解之缘。 三、艰苦岁月中的专业积累 初到敦煌的岁月,物质条件极为匮乏。住土房、喝碱水、点油灯,毛笔秃了用小刀削尖再用,颜料不够便自行调制。孙儒僴与同事们白天从事测绘与临摹,晚上练习线描,冬日严寒中手冻通红,仍坚持工作。他对莫高窟唐宋时期5个窟檐进行了系统测量,详细记录了窟檐结构与彩绘信息,留下了珍贵的第一手建筑资料,至今仍被学界视为重要文献。 这段岁月,既是个人意志的磨砺,也是一代敦煌人集体精神的缩影。正是这种甘于清苦、专注于事的态度,为此后数十年的文物保护工作奠定了坚实基础。 四、石窟加固:一项低调而深远的工程 在孙儒僴看来,敦煌的价值不仅在于那些令世人叹为观止的壁画,更在于承载这些壁画的石窟建筑本身。没有稳固的窟体,一切艺术珍品都将无从依附。 出任敦煌研究院保护研究所首任所长后,孙儒僴主持了莫高窟大规模石窟加固工程。这项工程历时数十年,以细小砾石为主要材料,对洞窟外立面进行系统性加固,使荒废约400年、长期面临坍塌风险的莫高窟重新获得了结构性保障。工程完成后,外观朴素低调,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不着痕迹,不喧宾夺主。 "我一生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石窟加固。"这句话,既是孙儒僴对自身工作的简洁概括,也折射出一代文物保护工作者甘当无名、以实绩说话的职业精神。 五、文化传承的时代意义 孙儒僴的百年人生,横跨战乱、建设、改革与新时代,见证了中国文化遗产保护事业从无到有、从被动抢救到主动保护的历史演变。他所参与建立的敦煌研究院,如今已成为国际敦煌学研究的重要中心,吸引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学者与访客。 从常书鸿到段文杰,从孙儒僴到一代代年轻的保护工作者,敦煌精神在一次次薪火相传中得以延续。这种精神的核心,是对文化遗产的敬畏,是对历史责任的担当,是在寂寞与艰苦中坚守本心的定力。
敦煌的价值不仅在于壁画与彩塑本身,更在于一代代守护者把时间当作尺度、把责任当作底线,在不被聚光灯照见的地方筑牢根基。孙儒僴用一生证明:文化遗产保护的成败,往往取决于是否有人愿意把"看不见"的工作做到极致。心灯相续,方能让千年石窟在风沙与岁月中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