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三月里的一场雪,那感觉真像是冬不想走,春却来了。清晨推开窗户,发现雪把三月的眼睛给蒙住了。泉城啊,本该是柳条轻摆、梅子发酸的季节,结果昨天早上起来,直接就被大片的雪花给迎头撞上了。那雨夹雪啊,就像数不清的棉絮,从灰蒙蒙的天上一直摔到地上。我站在窗前愣住了,感觉像是谁把时间的颜料盘打翻了,冬和春就这么突然挨在了一起。 小区的石路很快就被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那种白色看着特别怯生生的,带着点少女见到心上人的害羞模样,好像随时都会消失不见。跟冬天燕山那雪花比起来大得像席子一样的壮观劲儿完全不一样。这回的春雪啊,总是磨磨唧唧地下着,粘粘糊糊地落着。我伸手接住一片雪花,还没等它说话呢,就化成了一滴凉飕飕的水珠,好像春天的眼泪一样,专门来给冬天的离别画个句号。 院子里的老梅已经快到了花期的尾巴上了,树枝上却突然被白雪点亮了。绿叶和白雪交相辉映的,就像是被风吹动的剪纸画似的。韩愈不是说过嘛:“白雪嫌弃春天来得太晚了,故意穿过庭院里的树变成了纷飞的花。”这迟到的春雪简直就是抢先一步开花了。可惜它太薄情了——太阳一出来露个脸,所有痕迹都没了,就剩树枝上挂着几点亮晶晶的水珠,还在等着真正的梨花来呢。 我沿着小路慢慢往前走,鞋底和雪发出细碎的响声。那声音听着不像冬天踩雪那么脆生生的,倒像是踩在湿漉漉的青苔上的心跳声一样。冬青的叶子上也盖了层薄雪,本来的绿被白色的纱给轻轻罩住了,好像没干的水墨画似的。杨万里说他最爱东山雨过天晴后的雪景,可我却更爱这灰蒙蒙天空下无边无际的白色——没有那种温柔的红光只有潮湿和诗意混杂在一起。 池塘边的垂柳早就开始变绿了,每个小嫩芽上都挂满了细细的雪花。风一吹过来,那些小水珠就簌簌地往下掉掉进墨绿色的池水里面连一点涟漪都不愿意惊动一声。雪和水抱在一起那种安静劲儿让我想起“润物细无声”这四个字——原来告别也可以这么温柔。 以前我也抱怨过三月的雪总来“添乱”,现在才懂了那些最让人惊艳的风景往往就是最不合时宜的。李白写过“雪花在酒杯上融化掉”的那种超然感觉正好就是这不合时宜的注脚。春雪不是来抢风头的它就是专门替冬天写一封迟到的情书呢。 走到园子的尽头一堵矮墙把隔壁家的杏树拉进了我的视线里那棵还没长出花苞的杏树抢先跟雪花撞了满怀那个梅和雪争春的老故事被改了剧本——现在是杏和雪在争春呢。白色和粉色隔着墙互相看着比晴空下的杏花多了几分偷偷摸摸的娇艳。 傍晚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橘黄色的光晕里面雪花斜织成了一张金箔网我仰着头接住几片它们落在我的眉毛和嘴唇上凉得痒痒的瞬间就化成了春天的消息那一刻我感觉听见了城市在偷偷地呼吸原来雪花也是会发光的啊。 晚上躺进被窝里老公笑我说“三月了还淋成个落汤鸡”又补了一句“春雪贵如油今年肯定有个大丰收”我点点头湿湿的外套挂在衣架上融化成的潮气就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春天的痕迹总是这样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夜里耳朵贴在枕头上屋檐前的积雪扑通扑通掉下来一声比一声轻就像是春天悄悄翻书的脚步声杜甫写“春雨跟着风在夜里悄悄下”润物细无声;可今晚这润物的就是这场不肯落幕的告别啊。 第二天早上推开门一看石路又露出来原来的模样我知道融化掉的不是雪花而是冬天最后的眷恋;马上就要长出来的是草芽花香和整个春天呢那句“新年到现在还没见花”的期盼那句“二月刚发现草芽”的惊喜现在都在泥土底下悄悄发芽呢而这场三月飞雪会化成春水渗进土里——去滋润那些马上就要钻出来的小生命等到花开满院的时候谁还记得:有这样一场雪在春天的门槛上跳了最后一支没人拍手叫好的舞呢? 忽然又想起东方虬的那首《春雪》:“不知道园子里的树哪个才是真的梅花?”真假干嘛分那么清楚呢就让我在这个三月的雪夜里做一个洁白的梦吧——梦里雪悄悄下着春意越来越浓;梦里我和春天像镜子一样互相照着——她给我披上一件白纱我替她留下一段没说完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