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岁老人重启方言整理呼吁守护“崇沙帮语”——长江口三百万人口音记忆亟待留存

一、一位老人与一种语言的坚守 上海崇明,一位1938年出生的老人正以逐渐衰退的视力和听觉与时间竞速,记录一种正在淡出日常生活的声音。学者黄元章把这门语言称为“崇沙帮语”。在他看来,用“崇明方言”来概括过于狭窄,难以准确呈现其真实分布与历史来路。 黄元章在著述自序中写道,说这种口音的人并不只在崇明岛内,还分布于启东、海门南部、张家港常阴沙、靖江、如皋、南通、如东等苏沪沿江地区,使用人口约三百万。该规模,明显超出外界对“崇明方言”的常见印象。 二、方言的历史根脉:从东沙西沙到崇明成岛 据崇明文史研究会史料记载,公元618年,长江口以东海域先后涨出东沙与西沙两块沙洲,围垦定居的先民据考来自江苏句容一带。黄元章曾赴安徽郎溪县走访,发现当地方言与崇明口音高度相近,由此为“崇沙帮语”的源流提供了旁证。 公元937年,崇明镇设立。此后千余年间,沙洲上的居民在迁徙与融合中逐步形成相对稳定的语言系统。崇沙帮语在语音结构上与吴语存在差异,学界多将其视为吴语的地方分支,但其词汇系统与语音特征仍体现为较强的独立性。 三、普通话推广与方言式微的现实张力 自上世纪五十年代起,普通话推广持续推进,随着学校教育普及,崇沙帮语的使用人群不断减少,代际传承日趋薄弱。黄元章以自身经历举例:过去称父亲为“阿爹”,如今多改为“爸爸”;“率过”(浪费)、“天蠢”(打雷)等带有浓厚地方色彩的词汇,已多年难在日常对话中听到。 类似变化并非崇明独有。城镇化加快、人口流动增强,使全国不少地方方言都面临不同程度的传承压力。语言学界普遍认为,方言既是地域文化的载体,也是历史记忆与民间经验的活态保存,一旦消失,涉及的文化信息往往难以再复原。 四、语言记录的文献价值与现实困境 黄元章在著述中收录了大量崇沙帮语常用词汇,如“唔”(你)、“喫”(吃)、“睏”(睡觉)、“啥”(什么)等,并对发音规律与语义逐条辨析。他提到,一些方言用字在电脑输入法中已难以检索,仅在部分手机端尚能保留,显示出数字化环境下方言文字记录面临的技术门槛。 书中词汇来源主要包括三上:作者数十年使用与积累、原崇明档案局工作人员的协助提供,以及对现代汉语词典相关词条的参照比对。黄元章坦言,受年龄与精力限制,如将材料全面系统整理,规模或可达四十万字、分上中下三册,目前出版呈现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五、方言保护:民间自觉与制度支撑的双重需求 黄元章的记录工作,反映了民间方言保护的主动性,也暴露出个人力量的边界。近年来,方言保护已纳入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体系。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自2015年启动以来,对全国千余个方言点开展系统采录。但不少业内人士认为,单靠专项工程仍不足以应对方言传承的整体压力,社区参与、学校教育与数字化存档等路径的共同推进同样关键。 对崇沙帮语而言,黄元章的著述提供了一份来自使用者内部的珍贵文本,其意义不仅在于词汇记录,更在于保存了与之相连的生活经验、民间伦理与地方情感。

语言既承载文明,也承载乡愁。崇明方言的存续问题,映照出快速城市化背景下地方文化根脉如何留存的共同挑战。只有以更扎实的记录、更有效的传播与更可持续的传承方式,才能在时代变迁中守住这片“声音的绿洲”,为后人留下更完整的历史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