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发现揭示葡萄传入中国的多元路径 西来品种与本土资源长期共存

葡萄是否“皆源自西域”,近年不断累积的新材料给出更为复杂的答案。

长期以来,公众对葡萄进入中国的印象多与西汉开辟西域交通、欧亚种葡萄传入相关。

确实,2000多年前新疆吐鲁番洋海墓地的发现,为欧亚种葡萄在我国出现提供了目前较早证据,《史记·大宛列传》《汉书·西域传》《齐民要术》等也记录了西汉时期葡萄引入与栽培推广的线索。

但随着考古发掘与实验室分析持续推进,一个“多源并存、用途分化”的历史图景逐渐清晰:外来欧亚种葡萄与本土野生葡萄属植物并非简单替代关系,而是在不同区域与消费层级中长期共处。

问题:葡萄进入中国的路径与用途,是否存在被简化的叙事?

从现有证据看,葡萄在中国的传播与利用至少包含两条主线:一是欧亚种葡萄沿西北通道进入并在干旱盆地形成连续种植传统;二是中国本土葡萄属植物资源的采集、食用与持续利用,时间跨度可上溯至更早阶段。

二者在不同历史时期、不同区域发生交汇与分工,推动了葡萄从“果品”到“酒品”、从民间采食到制度化园圃经营的多样化演进。

原因:为何吐鲁番能形成葡萄栽培与酿造的连续链条?

关键原因首先在自然与生态条件。

吐鲁番盆地干燥少雨,遗存保存条件优越,能够留下跨越多个时代的葡萄种子等植物遗存,形成可追溯的证据链。

其次在交通与制度环境。

丝路节点带来的物种交换与技术传播,使欧亚种葡萄的栽培与加工在西北更易落地,并与当地聚落、寺院经济等组织形态相结合。

2023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在吐鲁番吐峪沟遗址开展发掘,在一处寺院房址的马厩内发现大量保存完好的饲草。

碳十四测年显示其年代约距今千年,为高昌回鹘时期。

实验室鉴定表明,这批饲料包含20多个种属的植物成分,其中发现近百粒葡萄籽以及葡萄梗(皮)等遗存。

更值得注意的是,遗址中不少葡萄籽呈碎块状保存。

结合传统酿酒工艺中“捣碎、压榨、发酵”的流程特征,研究人员推测这些碎葡萄籽与梗(皮)可能并非单纯的果实残余,而更像是压榨后留下的酒渣再被用作饲料。

这一推断与文献记载可相互印证:《长春真人西游记》提及当时吐鲁番炎热、葡萄繁盛;回鹘文书所见佛教寺院经济活动,也显示寺院可能拥有葡萄园并参与葡萄酒的制作与供给。

由此可见,至少在西北部分地区,欧亚种葡萄不仅“能种”,而且“会用”,并可能形成“种植—酿造—副产物再利用”的循环体系。

影响:外来与本土葡萄并存,如何塑造不同地域的饮食与产业格局?

对比西北与北方的材料,葡萄的社会身份与用途呈现显著差异。

在吐鲁番等地,葡萄种植从未中断,酿酒等加工利用更为普遍,葡萄可能是日常经济作物之一。

而在辽金时期的北方,葡萄更多表现为果品消费,且在阶层之间存在差异:河北宣化辽墓出土的干瘪葡萄串形态上具有明显欧亚种特征,提示高等级人群可能较早接触并享用外来葡萄;与此同时,内蒙古巴林左旗辽上京城址普通民居聚集区的灰坑中,发现一粒未经炭化保存的葡萄种子,其形态与欧亚种差异明显,推测为本土葡萄属遗存。

该处还出土大量甜瓜籽、酸浆籽等,显示葡萄与其他果食一样进入普通百姓的日常饮食。

这说明,在北方相当长时期内,葡萄更像“珍贵水果”而非普遍酿造原料。

金代文人元好问在《蒲桃酒赋并序》中感叹“世无此酒久矣”,并转述西域以葡萄浆封埋成酒、久藏更佳的见闻,也从侧面反映:在当时的中原及北方地区,用葡萄系统酿酒并非普遍常识,相关经验更像来自西域信息或少数圈层。

这与吐鲁番等地更成熟的酿造传统形成对照,提示葡萄酒技术的扩散并非同步推进,而是受到环境、技术路径与消费结构共同塑造。

对策:如何用更严谨的证据链讲清“葡萄史”?

一方面,应推动考古发掘与多学科分析深度结合。

对葡萄籽的形态学比对、遗存的碳十四测年、残留物与微痕分析等手段,可在“是葡萄、何种葡萄、用于何种用途”三个层面提供更可验证的结论。

另一方面,要加强文献与实物互证,既重视《史记》《汉书》等宏观叙事中的引种线索,也要利用寺院经济文书、旅行记、赋序等更接近日常生活的材料,复原葡萄在生产与消费端的真实流通路径。

同时,需以区域研究方式推进比较:西北绿洲、北方草原与农耕交错地带、华北平原等不同环境下,葡萄的栽培方式、加工利用和社会意义可能并不相同,只有横向对照才能避免以偏概全。

前景:从“单一路径”到“多元共生”的认识升级意味着什么?

葡萄案例提示,物种传播史并非简单的“传入—取代”,更常见的是“引进—本土化—并存—分化”。

未来,随着更多遗址的系统发掘以及古植物学、遗传学等证据的加入,欧亚种葡萄在中国早期扩散的具体节点、本土葡萄属资源的利用范围、葡萄酒技术在不同社会群体中的传播机制,都有望获得更精确的时间与空间定位。

这不仅能丰富对丝路交流的理解,也能为今天的葡萄产业与地域品牌叙事提供更扎实的历史支撑:不同地区的葡萄传统各有源流,价值在于延续与创新,而非单一来源的标签化表达。

从《诗经》吟唱的葛藟到吐鲁番的酿酒作坊,从贵族筵席的珍果到百姓餐桌的甜瓜相伴,葡萄在中国的千年旅程,既是农业文明交流互鉴的生动注脚,更折射出中华民族对外来物种的本土化智慧。

这片土地上的每一粒葡萄种子,都在讲述着开放与传承的永恒命题。